第1章

，冀中平原迎來了那年最冷的一個早晨。，河岸枯蘆葦上掛著霜，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像老天爺吝嗇撒下的鹽。，棉褲膝蓋處補丁磨得發白，露出灰黑的棉絮。——確切說，是裹腳布——上面沾著黃褐色的污漬，在零下十幾度的空氣里已經凍硬了。“洗不干凈，今晚柴房也沒得睡！”，那聲音尖得像要刺破窗紙。秀蘭咬了咬下唇，嘴唇干裂出細小的血口子。——那是前日村里男人鑿開取水留下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她的小手，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直竄到心口。，卻沒有縮回手。
河面倒映著一張稚嫩的臉：稀疏的黃毛扎成兩個勉強的小髻，額頭寬而飽滿，眼睛大而黑，此刻正死死盯著水里的自已。

這雙眼睛像極了她早逝的娘，村里老人都這么說。只是**眼神總是溫潤的，而秀蘭眼里，早早有了某種硬邦邦的東西。

“二丫頭，快些洗！”遠處傳來姐姐秀婷壓低地呼喚，帶著哭腔，“后娘要查了……”

秀蘭回頭。十一歲的秀婷站在十丈外的老槐樹下，單薄的夾襖在寒風里瑟瑟發抖。

姐姐的腳已經裹了一年，走路時總微微踮著，像只受驚的雀。

后娘說，裹了腳才能嫁得好人家，就像她自已——雖然袁大妮也不過十八歲，比秀婷只大七歲。

秀蘭又低頭看手里的裹腳布。污漬在冰水里化開一些，但那些頑固的**暈染開來，像怎么也擦不掉的印記。

她想起昨夜，后娘脫下這布條時皺著眉扔在她臉上：“聞聞，這就是女人的命！你早晚也得裹！”

什么是命？四歲的秀蘭不懂。但她記得娘臨終前拉著她的手，手心滾燙，聲音卻輕得像羽毛：“蘭兒……要讀書……女子讀了書，命就能自已握……”

娘咳出的血濺在繡著蘭草的枕頭上，那抹暗紅至今還在秀蘭夢里出現。

冰水凍得手指失去了知覺。秀蘭突然站起來，小小的身子在寒風里晃了晃。她盯著手里那塊骯臟的布，又看了看深不見底的冰窟窿。

然后，她用盡全身力氣——一個四歲孩子能有的全部力氣——把它扔了出去。

裹腳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地落在冰面遠處，滑了幾尺，停住了。沒有如她預想般沉入河心。

秀蘭愣住了。

“二丫頭！你瘋了！”秀婷跌跌撞撞跑過來，小腳在凍土上踉蹌，“那是后**……你快撿回來！”

秀蘭沒動。她看著冰面上那塊突兀的土布，忽然抬腳，踩上冰面。冰層發出細微的“咔咔”聲，但承得住她輕盈的重量。

她一步一步走過去，棉鞋底在冰上打滑，她張開手臂保持平衡，像只笨拙的雛鳥。

走到裹腳布前，她蹲下，卻不是撿起它。

她用凍紅的手指摳住布邊，開始往冰層更薄的方向拖。一寸，兩寸……冰面下的河水幽暗流動。

她找到一處冰層發白、明顯較薄的地方——那是昨日孩子們砸開玩耍又復凍的痕跡。

秀婷在岸上捂住嘴，不敢出聲。

秀蘭跪下來，舉起小拳頭，開始砸冰。

砰。砰。砰。

拳頭砸在冰上，聲音沉悶。

第一下，冰面紋絲不動。第二下，虎口震得發麻。第三下、**下……

她不知道砸了多少下，指關節破皮滲血，在冰面上留下淡淡的紅印子。額頭滲出細汗，在寒風里瞬間變涼。

“秀蘭！別……”秀婷的哀求帶著哭音。

“咔。”

一道細紋出現在冰面。

秀蘭眼睛亮了，繼續砸。裂紋像蛛網般蔓延開來，終于，“噗通”一聲，冰面破開碗口大的洞。河水涌上來，冒著白色的寒氣。

她抓起裹腳布，毫不猶豫地塞進洞里，用力往下按。布條吸水后變沉，緩緩沉入黑暗的河水中，消失不見。

秀蘭喘著粗氣坐在冰面上，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窟窿。冰冷的河水浸濕了她的棉褲，可她感覺不到冷，只覺得胸口有團火在燒。

“洗不干凈？”她對著窟窿輕聲說，白氣從嘴里呵出，“那就都別要了。”

這話不知是對后娘說，還是對命運說。

遠處傳來銅盆摔在地上的聲音——那是袁大妮在院里發火的征兆。秀婷嚇得一哆嗦，伸手要拉妹妹：“快、快回去……”

秀蘭自已爬起來，拍了拍濕透的褲腿。她最后看了一眼冰窟窿，轉身，拉著姐姐的手，一步步走回河岸。

老槐樹的枯枝在頭頂交錯，像無數只向天祈求的手。

侯冢村的冬天，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