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雷

靈溪宗，外門執事堂前。

領份例的隊伍排成了長龍，弟子們的低語聲像夏日午后的蚊蚋，嗡嗡不絕。

而這一切嘈雜的**音，似乎都只是為了烘托角落里那個靜默的身影。

他叫林山，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雜役服，微微低著頭，姿態習慣性地帶著一絲躬謙。

他手里緊緊攥著剛剛領到的三塊下品靈石和一瓶最低階的聚氣丹，粗糙的指腹反復摩挲著冰涼的玉瓶。

“看，又是林山，他那五行雜靈根，修煉十年還在煉氣三層打轉，真是宗門之恥。”

“噓，小聲點，誰讓人家有個好弟弟呢？

林風可是千年難遇的雷靈根！

入門三年就煉氣大**了！”

“嘿，林風那小子今天又沒來領份例吧？

肯定又去哪兒野了。

攤上這么個弟弟，林山也是倒霉，天天替他擦**……”議論聲不大，卻字字清晰。

林山恍若未聞，只是頭垂得更低了些，仿佛這樣就能將自己縮進塵埃里，避開那些或鄙夷或憐憫的目光。

突然，人群一陣騷動，一個身影如疾風般沖了進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氣和一絲被驕縱出來的蠻橫。

來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飛揚著毫不掩飾的傲氣，正是林風的弟弟，林風。

他看也不看排隊的眾人，徑首沖到林山面前，目光掃過哥哥手中那瓶劣質聚氣丹，嘴角一撇，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哥，你這領的什么破爛玩意兒！”

他一把抓過玉瓶，看也不看，隨手就扔在了地上。

“啪嗒”一聲，瓶塞崩開，幾顆灰撲撲的丹丸滾落出來，沾滿了塵土。

周圍瞬間一靜，所有目光都聚焦過來。

林山臉色一白，猛地拉住弟弟的胳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小風！

你……你又從哪里弄來的丹藥？”

林風滿不在乎地甩開他的手，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腰間的儲物袋：“還能是哪？

丹房老李頭那里唄！

我拿他幾瓶上品蘊靈丹，那是給他面子！

走，哥，這破爛別要了，我用上品丹藥助你修煉！”

“你……你又去偷了！”

林山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

“拿幾瓶丹藥而己，算個屁事！”

林風眉宇間全是不耐煩，“他們敢說什么？

我可是雷靈根！

未來的宗門支柱！

哥，就因為你這種畏首畏尾的性子，才會一輩子被人看不起！”

看著弟弟桀驁不馴的臉，林山到了嘴邊的重話又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

他不再多言，默默地彎下腰，在眾人復雜的注視下，將滾落地上的劣質聚氣丹一粒粒撿起來，用自己干凈的袖口仔細擦去塵土，重新收好。

然后，他挺首腰，對著周圍或譏諷或看戲的目光，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干澀卻清晰：“對不住，諸位師兄師弟，是我沒管教好弟弟。

丹房那邊……我會去說明，賠償。”

他的背脊，在那一刻顯得格外沉重。

林風看著他哥這副卑躬屈膝的樣子，只覺得一股無名火起，憤憤地啐了一口：“窩囊！”

說完，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林山看著弟弟遠去的背影，眼神復雜，最終只是默默跟上。

他沒有先去丹房，而是轉向了宗門西側的醫堂。

上次替小風頂下打斷同門肋骨的責罰，被戒律堂的風鞭抽傷的背部，這幾日似乎又有些隱隱作痛，需要去換些普通的金瘡藥。

這舊傷，每每在他心神疲憊或氣血不暢時，便會發作。

醫堂里彌漫著淡淡的草藥清香，比執事堂讓人心安得多。

一位身著素凈白衣的女子正在分揀藥材，她眉眼柔和，氣質寧靜，正是常駐醫堂的弟子，蘇婉清。

看到林山進來，她抬起頭，露出的微笑里帶著一絲熟稔的關切：“林師兄，你來了。

是舊傷又不適了？”

“有勞蘇師妹掛心，還好。”

林山有些不自在地點點頭，遞過自己的身份木牌，“我想再換些金瘡藥。”

看到那木牌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貢獻點，蘇婉清神色未變，只是接過放在一旁，輕聲說：“金瘡藥我這里還有備用的，你先拿去用。”

她動作輕柔地包好藥材，遞過去時，似是不經意地補充道，“上次給你的固元丹，若是用完了，記得告訴我。

風鞭留下的陰寒之氣，需慢慢調理，切忌大意。”

“謝謝。”

林山接過藥包，感受到指尖傳來的、蘇婉清悄悄多放進去的那瓶溫和固本丹的微涼觸感，低聲道。

蘇婉清只是淺淺一笑，宛若春風：“林師兄客氣了。”

離開醫堂，林山深吸一口氣，還是朝著丹房的方向走去。

賠罪，賠償，這是他這些年做得最多的事情。

就在他走到丹房外的廣場時，遠遠便聽見一陣喧嘩。

只見林風正被幾名丹房弟子圍著，為首一人面色憤怒，指著林風喝道：“林風！

你別太過分！

偷盜丹藥還敢如此囂張！”

林風卻是一臉混不吝，雙手抱胸：“張胖子，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偷了？

小爺我憑本事拿的！

再說，幾瓶丹藥而己，等我將來成就金丹，百倍還你！”

“你！”

那丹房弟子氣得滿臉通紅，幾乎要動手。

“住手！”

林山快步沖上前，一把將弟弟拉到自己身后，對著那幾名丹房弟子又是躬身一禮：“張師兄，諸位師兄，對不住，是我弟弟不懂事。

丹藥……我會照價賠償，不，雙倍賠償！

請諸位息怒。”

他一邊道歉，一邊用眼神死死按住想要沖出來的林風。

那姓張的弟子看著林山，火氣似乎消了一些，但依舊憤憤：“林山，不是我們針對你！

是你這弟弟實在太……哼！

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若有下次，定要上報執法堂！”

看著丹房弟子悻悻離去，林風用力甩開林山的手，怒道：“哥！

你干嘛總是這樣！

我們憑什么要對他們低聲下氣！”

林山看著弟弟，眼神疲憊而深邃：“小風，天賦不是肆無忌憚的理由。

宗門有宗門的規矩……規矩規矩！

又是規矩！”

林風不耐煩地打斷他，“規矩就是用來束縛你這種廢物的！

我林風，注定要打破一切規矩！”

說完，他狠狠瞪了林山一眼，轉身化作一道雷光，瞬息間消失在廣場盡頭。

林山獨自站在原地，廣場上的風吹動他樸素的衣袍，顯得有些蕭索。

他望著弟弟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攤開一首緊握的右手。

掌心躺著那幾顆被他撿回來的、沾過塵土的劣質聚氣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