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淵里摘星

“不要！”

蘇淺柒又一次從那個噩夢中驚醒。

汗水浸透了絲質睡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掙脫束縛。

她用手緊緊捂住胸膛，慢慢閉上眼睛，深深吸氣，努力平復著那幾乎要沖出喉嚨的心跳聲，也在試圖壓下恐慌不安的情緒。

窗簾只拉了一半，微弱的光參雜著雨水灑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望向窗外，晦暗不明。

那晚，也是這樣的天…一想到這，她立馬搖頭，拼命拉回思緒。

壓在胸膛上的手隨著心臟跳動而劇烈起伏。

在黑暗中，她只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還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十二年了。

同樣的噩夢，如同一個永不爽約的訪客，在每個雨夜準時造訪。

但，她知道那不是一個夢。

那是場真實發生的悲劇。

那個雨夜，那輛失控的貨車，刺耳的剎車聲，玻璃碎裂的巨響，還有母親最后一聲呼喚：“柒柒，低頭！”

然后是一片黑暗，和永遠不會褪去的疼痛。

當她再次醒來時，世界己經天翻地覆。

父親在車禍中當場身亡，母親在送往醫院的路上停止了呼吸，而她，雖然保住了性命，卻永遠失去了站立行走的能力。

醫生說，她其實能走，只是她走不出心里的那道坎。

那場車禍奪走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親人，而她也從聚光燈下縮至輪椅方寸之間。

那一年，她八歲。

…她轉動眼睛看向床頭柜上的電子鐘——凌晨4:33。

淡藍色的數字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蘇淺柒熟練地撐起上半身，將靠在床邊的輪椅拉近，一個流暢的發力便從床上轉移到了輪椅上。

這**作她己經重復了數千個日夜。

她打開臺燈，柔和的黃光驅散了部分黑暗。

輪椅無聲地滑向浴室。

鏡中的女子面色蒼白，黑發被汗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只有那雙眼睛，依然干凈而清明。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打臉頰。

“醒醒，蘇淺柒，醒醒，振作一點，大家不想看到你這樣。”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低語。

她換下濕透的睡衣，簡單梳理了長發，然后滑著輪椅回到臥室。

天邊己泛起魚肚白，雨聲漸歇。

蘇淺柒拿起床頭柜上擺放的相框，照片上是她與父母的合影——那是車禍前三個月在她的生日宴上拍的，父親將她高高舉起，母親在一旁笑得溫柔。

放下相框，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情緒壓回心底。

等到時鐘指向七點半，蘇淺柒才滑著輪椅走出房間，準備下樓用餐。

令她意外的是，哥哥蘇御居然還在家——平時通常七點就己經出門了。

自從蘇父蘇母離世后，僅年滿十二歲的蘇御便撐起了家里的一片天，每天扎根在公司還要兼顧學業，是別人家的孩子，也是大家口中的工作狂。

她注意到客廳里不止蘇御一人。

沙發上坐著一個陌生男人。

他手臂隨意搭在扶手上，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勾勒出寬厚的肩膀。

蘇淺柒不習慣打量人家太久，迅速收回了視線，她盡量降低的存在感，輕聲滑著輪椅往餐廳去。

不想打擾他們的談話。

李姨己經為她擺好了早餐。

她拿起餐具，開始細嚼慢咽，動作優雅而安靜，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盡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但她沒有注意的是一股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默默在餐桌前小口吃著吐司，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餐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烤得恰到好處的面包散發著麥香，她抹著藍莓醬，她剛抬頭就對上一雙正首勾勾打量她的目光，那眼神里絲毫沒有被抓到的尷尬與窘迫，只有一種讓人莫名的壓迫感。

目光相遇時，他甚至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微微歪頭，嘴角浮現出一絲模糊的笑意。

這回蘇淺柒看清了他的容貌，他看上去與哥哥差不多大，五官深邃凌厲，像是精心雕琢過的藝術品。

濃密的黑發隨意向后梳著，幾縷不聽話的碎發落在額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瞳孔仿佛能看透人心，卻又對眼前的一切都顯得興致缺缺。

他那微微上揚的嘴角，似笑非笑，讓人生寒。

這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靜默讓蘇淺柒感到不自在。

手里的叉子微顫，不穩地落在桌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正在專心看方案的蘇御聞聲轉頭，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做噩夢了？”

蘇淺柒收回視線，輕輕點頭，沒有否認。

只聽一聲低嘆，然后哥哥的聲音又響起，“小七，過來。”

蘇淺柒滑著輪椅向客廳靠近，恰在此時，一束晨光透過落地窗灑入，正好籠罩在蘇淺柒身上。

白光勾勒出她精致的側臉，白皙的肌膚在光線下幾乎透明，整個人美得不可方物，宛如一幅精心繪制的油畫。

厲遲熠臉上看不出情緒。

“小七，這位是厲遲熠。”

蘇御介紹道。

蘇淺柒安安分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一頓。

厲遲熠——這個的名字是權貴與危險的代名詞。

京市最有權勢的厲家繼承人，商場上人人畏懼的存在。

她曾在財經雜志上見過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上更加銳利逼人。

她差點沒認出。

據說他桀驁不馴，行事狠絕，是哥哥在商場上的最大的競爭對手，卻莫名其妙地出現在這。

“遲熠，這是我妹妹淺柒。”

蘇淺柒對厲遲熠微微點頭，唇角揚起一個禮貌的弧度。

這是她對哥哥客人一貫的尊重，不會過分熱情，也不會顯得冷漠。

厲遲熠只是眉頭輕輕一挑，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眼神里帶著些許好奇，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對什么都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冷漠地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你們繼續，我不打擾了。”

蘇淺柒輕聲說道，滑著輪椅轉向餐廳。

餐廳與客廳相連，她現在才發現可以清楚地聽到哥哥和厲遲熠的對話片段。

“...所以那塊地，你們厲家非要搶不可？”

蘇御的聲音帶著笑意，顯然不是真的在質問。

“商場上各憑本事，你不是早就習慣了？”

厲遲熠的嗓音低沉，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語氣慵懶卻不容置疑。

“跟你做對手***累。”

“跟你做朋友也沒輕松到哪里去。”

兩人同時低笑，那笑聲中有一種只有他們才懂的默契。

蘇淺柒不知道他們什么時候成了好友。

蘇御從未跟她提過。

她安靜地吃著早餐，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客廳。

就在這時，她意外地對上了厲遲熠的視線。

他正聽著蘇御說話，目光卻漫不經心地落在她身上。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像是能穿透一切，卻又顯得興致缺缺。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她，像是在觀察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這樣聽別人說話確實不好…蘇淺柒想著，再次對他禮貌性地微笑點頭，然后安靜地滑著輪椅離開，不再關注客廳的動靜。

聽身后輪椅輪*與地面摩擦的細微聲漸漸消失，蘇御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少有的嚴肅，“遲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