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數字圍城

二零一五年三月的倒春寒來得格外猛烈，窗外的梧桐樹才剛抽出嫩芽，就被連日陰雨打得七零八落。

陳默站在信貸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樓下長安街上川流不息的車燈，手中的咖啡早己涼透。

OA系統里，"昌明集團流動資金貸款申請"的待辦事項己經停留了三天。

八千萬的申請額度，抵押物是城東開發區的一塊工業用地，但評估價卻比周邊同類地塊高出整整百分之西十二。

這個數字像根刺，扎在陳默心里。

"還沒簽批？

"身后傳來熟悉的聲音。

趙凱端著鎏金茶杯踱步而來，腕間的歐米茄在燈光下閃著冷光。

他是陳默的同事，卻因著副行長張啟明這層關系，早己是信貸部的紅人。

"估值依據不夠充分。

"陳默轉過身，推了推眼鏡，"工業用地按商業用地估值，需要補充說明。

"趙凱輕笑一聲，茶蓋輕叩杯沿："昌明是分行重點客戶，張行長親自盯著的項目。

再說了，他們轉型新能源，土地性質變更己經在走流程了。

"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信貸部主任探頭道："十分鐘后開季度評審會，都準備一下。

""這就來。

"趙凱應了聲，又壓低聲音對陳默說，"默哥，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個項目過了，年底獎金起碼這個數。

"他比了個手勢，轉身離去。

陳默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三年前，他從人民大學金融系碩士畢業，懷著滿腔熱血進入這家國有銀行。

那時的他以為，金融是資源配置的藝術，是推動實體經濟的血脈。

可現在，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蓋章的機器，在風險和業績的夾縫中艱難求生。

季度評審會的氛圍比往常更加凝重。

張啟明副行長坐在主位，深藍色阿瑪尼西裝一絲不茍，紫砂壺在手中緩緩轉動。

"央行連續降準，總行要求小微企業貸款增速不低于百分之十五。

"張啟明的手指輕叩投影幕布，"陳默，你這個季度的投放量又墊底了。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陳默。

他深吸一口氣："張行，我的客戶多是實體制造業，現在經濟下行，他們擴產意愿都很保守......""所以要挖掘像昌明這樣勇于轉型的優質客戶嘛。

"趙凱笑著接過話頭，熟練地切換PPT，"大家看，昌明集團上月電費支出同比下降百分之六十七，這就是產業升級的成效！

"電費銳減？

陳默心頭一凜。

作為信貸員的本能告訴他，這個數據太過反常。

他正要開口，張啟明己經站起身："今天的會就到這里。

陳默，你留一下。

"人群散去，會議室只剩下兩人。

張啟明重新泡了壺茶，金駿眉的蜜香在空氣中彌漫。

"小陳啊，"他將一盞茶推到陳默面前，"我知道你做事認真，這是好事。

但銀行業務，講究的是平衡。

"陳默沒有碰那盞茶："張行，昌明的抵押物估值確實存在問題......""問題可以解決嘛。

"張啟明打斷他，"分行下半年要競聘信貸總監，你是重點培養對象。

趙行長很關心年輕人的成長。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陳默一眼，又將一盒包裝精美的明前龍井推過來，"朋友送的，你拿去嘗嘗。

"回到工位時己是華燈初上。

陳默盯著那盒茶葉，內心天人**。

他明白張啟明的意思——要么配合，要么出局。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微信："**的廠子這個月又虧了，環保局說要整改，得投十幾萬......"他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重新打開昌明集團的授信材料。

一條條翻閱關聯企業清單，在最后一頁的角落里，一家名為"昌明新能源科技"的公司引起了他的注意。

注冊地址竟然是城南的一個城中村，更具體的位置是某網吧的37號機位。

這個發現讓陳默睡意全無。

他調出趙凱經手的所有項目，交叉比對后發現一個驚人的巧合——趙凱購買朝陽區那套豪宅的簽約日期，與昌明集團獲得第一筆大額授信的時間僅相隔三天。

凌晨三點，陳默泡了杯濃茶，在OA系統里點擊了"退回補充盡調"。

就在他準備關電腦時，微信彈出一條消息。

是理財部的林曉薇，發來一個新聞鏈接：《某地產商破產，銀行理財血本無歸》。

后面跟著一句話："今天又有個阿姨用養老金買了趙凱推薦的非標理財。

"陳默沉默片刻，回復道："你還沒睡？

""剛做完客戶風險測評。

"林曉薇發來個疲憊的表情，"記得面試時你說，銀行是社會經濟運行的毛細血管。

現在我覺得，我們更像是血小板，既要止血，又要防止血栓。

"這句話像道閃電劃過陳默的心頭。

他起身重新泡了杯張啟明給的龍井，茶葉在杯中舒展，根根倒立，如劍如戟。

窗外，晨曦微露。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陳默知道，他選擇的這條路，注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