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縣學，八月初一，卯時三刻，覺得自已快死了。，是真的。，只有**般的麻*一陣陣襲來。深秋的晨風像刀子，刮過他身上單薄的青衿——這是生員（秀才）的制服，按規定必須日日穿戴，但布料薄得跟紙似的，根本不御寒。，已經在這里站了整整半個時辰。：晨讀遲到。。但教諭李夫子是個老古板，最重規矩。遲到？那就站著聽吧，站到晨讀結束。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

堂內傳來朗朗讀書聲。八十名生員端坐在**上，搖頭晃腦地背誦《大學》。聲音整齊劃一，透著股機械的虔誠。

蘇文翰試圖集中注意力跟著默背，但腿太麻了，麻得他腦子一片空白。

“明明德……明明德……”他無聲地重復，目光呆滯地望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樹葉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又是一陣寒風。

蘇文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縮起脖子。這個動作牽動了僵硬的肌肉，腿上的麻*瞬間升級為劇痛——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蘇文翰！”堂內傳來李夫子嚴厲的聲音，“站都站不穩？”

“學生……學生知錯。”蘇文翰趕緊挺直腰背。

李夫子冷哼一聲，繼續踱步**晨讀。蘇文翰咬著牙，把全身重量轉移到左腳，讓右腿稍微放松。但沒過多久，左腳也開始麻了。

絕望。

他今年十七歲，是縣學里年紀最小的生員之一。兩年**中秀才時，曾是全家乃至全村的驕傲。爹娘把攢了半輩子的錢拿出來，送他來縣學讀書，指望他三年后中舉，光宗耀祖。

可現在……

“我真的適合讀書嗎？”這個念頭第無數次冒出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晨讀、上課、做文章、背經義，一直到深夜。月月有月考，季季有季考，年底還有歲考。考不好？輕則罰站罰抄，重則降等、革除功名。

更可怕的是，他越來越覺得，自已背的這些“圣賢之言”，離真實的生活好遠。

“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書上這么寫。

可他親眼見過，縣里那些號稱“君子”的鄉紳，是怎么巧立名目盤剝佃農的。也見過爹娘為了多賺幾個銅板，起早貪黑、點頭哈腰。

義？利？

“咕嚕——”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蘇文翰這才想起，自已今早起晚了，根本沒吃早飯。

餓。

冷。

累。

三重折磨疊加，他眼前開始發黑。堂內的讀書聲越來越遠，像是隔了一層水……

突然。

一種極其古怪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沖進他的身體。

熱。

悶熱。

不是陽光的暖，而是那種擠在狹小空間里、人挨著人、呼吸都困難的燥熱。空氣渾濁，帶著各種奇怪的味道——有點像油條，又有點像……某種奶香？

更詭異的是，胸腔傳來被擠壓的痛感。

像是有什么重物抵在肋骨上，壓得他喘不過氣。

“嗬……”蘇文翰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吸氣。

幾乎同時，嘴巴里泛起一股陌生的味道——焦苦中帶著奇異的香，液體般滑過舌根，順著食道往下。

“？？！！”

他瞪大眼睛。

這是什么？他沒吃任何東西啊！

那味道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他懷疑自已是不是餓出了幻覺。可緊接著，更離奇的事發生了：

他的右腿，原本麻木到失去知覺的右腿，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他自已想動，而是肌肉不受控制地、輕微地抽搐。

就像……就像在努力保持平衡？

“蘇文翰！”李夫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明顯的不悅，“你動來動去做什么？！”

“學生……學生沒有……”蘇文翰慌忙解釋，但話說到一半，腦子里毫無征兆地蹦出幾個字：

“這早高峰太恐怖了。”

“什么？”李夫子沒聽清。

蘇文翰自已都懵了。

早高峰？什么意思？恐怖？他在說什么？

堂內的讀書聲不知何時停了。八十個生員齊刷刷轉過頭，看向門口這個舉止怪異的同窗。

李夫子走到他面前，眉頭擰成疙瘩：“你剛才說什么？再說一遍。”

“學生……學生說……”蘇文翰大腦一片空白，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學生說……站、站久了，腿有些……”

他想說“腿有些麻”，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腿有些……高峰？”

死寂。

明倫堂內外，靜得能聽見落葉的聲音。

蘇文翰看見李夫子的臉從嚴肅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周圍同窗的表情更是精彩——有人憋笑憋得臉紅，有人一臉“這哥們瘋了吧”，還有人茫然地撓頭。

“高……峰？”李夫子慢慢重復這兩個字，像在品味什么絕世怪談，“何謂‘高峰’？”

“是、是……”蘇文翰恨不得當場挖個坑把自已埋了，“是學生家鄉土話……意思就是……腿、腿麻了，像爬山爬到頂峰一樣……累……”

他都不知道自已在胡扯什么。

李夫子盯著他看了足足十息（約二十秒），最終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荒唐。”

轉身，拂袖，走回堂內。

“繼續晨讀！”

讀書聲重新響起，但明顯多了些壓抑的笑聲和竊竊私語。蘇文翰僵在原地，臉燒得像著了火。

腿還是麻的。

風還是冷的。

但剛才那一瞬間的悶熱、擠壓感、還有嘴里詭異的焦苦味，全都消失了。

就像一場短暫的、荒謬的夢。

“我是不是……”他低下頭，看著自已微微顫抖的手，“讀書讀傻了？”

晨讀結束的鐘聲終于響起。

“今日辰時正刻（上午八點），考《論語》前三章。”李夫子丟下這句話，抱著書走了。

生員們魚貫而出。經過蘇文翰身邊時，有人拍拍他的肩：“文翰兄，下次別站太‘高峰’啊。”

一陣哄笑。

蘇文翰苦笑著搖頭，試著邁步——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扶著墻，慢慢挪向齋舍（宿舍），準備去吃早飯。

走到半路，那種古怪的感覺又來了。

這次是味覺。

極其鮮明的、帶著奶香的甜膩感，混雜著某種Q彈的顆粒，在口腔里爆炸開來。

“唔！”蘇晏如捂住嘴。

這味道……是奶茶？珍珠奶茶？！

他這輩子只喝過茶——清茶、濃茶、煎茶，但從未嘗過這種甜得發齁、還有奇怪“石子”（珍珠）的東西。

更詭異的是，伴隨味覺而來的，還有一股微弱的、但清晰的滿足感和愉悅感。

像是……疲憊之后的一點小放縱？

“文翰？你沒事吧？”同齋舍的周元道走過來，關切地問，“臉色怎么這么怪？”

“沒、沒事。”蘇文翰松開手，強迫自已咽下根本不存在的“奶茶”，“就是……有點餓。”

“趕緊去吃朝食吧。”周元道拉著他往食堂走，“今天有粥和炊餅，去晚了就沒了。”

坐在簡陋的木桌前，捧著熱氣騰騰的粟米粥，蘇文翰卻有些食不知味。

剛才那些感覺，太真實了。

真實到……不像幻覺。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溫熱的、帶著谷物香氣的液體滑入喉嚨，是熟悉的、貧寒的味道。

和那瞬間的“奶茶”天差地別。

“周兄。”他突然抬頭，“你聽說過……‘早高峰’這個詞嗎？”

周元道正埋頭啃炊餅，聞言茫然抬頭：“早……什么峰？”

“沒事。”蘇文翰搖搖頭，埋頭喝粥。

但心里，某個角落被輕輕撬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