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踏雪

賈珩是在一陣徹骨的冷意里醒過來的。

不是雁門關外凍透骨髓的風雪，也不是亂葬崗上野狼撕咬的劇痛，而是榮國府西角院那間漏風的耳房里，稻草堆散發的霉味混著冬日的濕寒，死死裹住了他的西肢百骸。

他睜開眼，看見屋頂糊著的窗紙破了個窟窿，寒星從那窟窿里漏下來，微弱得像他前半生的命。

身下是鋪了三層卻依舊硌人的稻草，身上蓋的舊棉襖，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是母親周氏生前穿了五年的舊物——周氏是賈赦的庶妾，去年臘月初八咳著血咽了氣，沒了主心骨的賈珩，在這偌大的榮國府里，便成了連下等丫鬟都敢怠慢的存在。

“珩哥兒，該起來了。”

門外傳來粗使婆子劉**聲音，帶著慣有的不耐煩，“前兒**吩咐的，今日要去老**院里回話，再磨蹭，仔細挨罰。”

賈珩攥緊了藏在枕下的半塊青田石。

那是母親臨終前，從發髻上拔下來的唯一值錢物件，低聲囑咐他：“珩兒，記著，這府里的人靠不住，凡事得自己咬牙扛，若有機會……走得越遠越好。”

前世他不懂這話的深意，只當是母親的臨終絮語，首到十五歲那年，賈赦為了給嫡子賈璉謀個五城兵馬司的缺，硬是把“年滿十五”的他塞進了前往邊關的募兵隊伍，美其名曰“為家族掙軍功”。

那時他還抱著一絲幻想，以為離開這壓抑的榮國府，總能尋條活路。

可邊關的苦，比榮國府的冷更甚。

糧餉被層層克扣，冬天穿不上棉衣，夏天喝不上凈水，他跟著部隊守一座無人問津的烽火臺，最后在一個大雪夜，凍餓交加地倒在雪地里，臨死前，只聽見遠處傳來榮國府派人來“報喜”的聲音——說他“為國捐軀”，賈璉靠著這份“軍功”，順利補上了缺。

而他的尸骨，最終成了**灘上野狼的腹中餐。

“珩哥兒！”

劉媽又敲了敲門，力道重了幾分，“別裝死！

老**還等著呢！”

賈珩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翻涌的恨意，慢慢坐起身。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是十二歲的模樣，瘦得顴骨突出，卻有一雙異常明亮的眼睛。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任人擺布。

穿好那件破舊的棉襖，他又將母親留下的青田石用布條纏在手腕上，貼肉藏好。

推開門，劉媽正叉著腰站在廊下，見他出來，撇了撇嘴：“動作快點，老**最不喜人磨蹭。”

賈珩沒說話，低著頭跟在劉媽身后。

穿過榮國府的抄手游廊，雕梁畫棟間掛著的宮燈映得滿地光亮，與西角院的昏暗判若云泥。

路過賈政的書房時，聽見里面傳來賈寶玉的笑聲，還有王夫人溫柔的哄勸：“***，這碗蓮子羹快喝了，小心涼了傷胃。”

賈珩的腳步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同樣是賈家子孫，賈寶玉是**金湯匙出生的寶貝疙瘩，他卻是連一碗熱粥都喝不上的棄子。

到了賈母的榮慶堂，里面早己暖意融融。

賈母歪在榻上，手里捏著個翡翠煙袋，邢夫人和王夫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賈璉和賈珠站在底下，唯獨沒有他的位置。

“你來了。”

賈母抬眼掃了他一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前兒你大老爺說，邊關募兵，正好缺個識字的記賬，***生前教過你幾個字，便讓你去歷練歷練，也算是為家族盡份力。”

賈珩垂著頭，手指攥緊了衣角。

來了，和前世一樣的說辭，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把他當成了可有可無的棄子，丟去邊關任其自生自滅。

“怎么，你不愿意？”

邢夫人見他不說話，皺起了眉頭，“這可是為了賈家，你一個庶子，能有這樣的機會，該感恩戴德才是。”

賈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邢夫人：“**說的是，孫兒愿意去。”

他的順從讓賈母和邢夫人都有些意外，畢竟前世的他，還哭鬧著求過情。

賈母挑了挑眉，語氣緩和了些：“你能明白就好。

明日便啟程，府里給你備了五兩銀子，算是盤纏。”

五兩銀子。

賈珩在心里冷笑。

從京城到邊關，千里之遙，五兩銀子夠做什么？

怕是連路上的飯錢都不夠。

這哪里是盤纏，分明是打發叫花子。

但他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謝老**，謝**。”

走出榮慶堂，寒風迎面吹來，賈珩卻覺得渾身舒暢。

他知道，這一步，是他脫離榮國府泥沼的開始。

前世的他，帶著恐懼和不甘離開；這一世，他帶著復仇的決心和對未來的規劃，走向那片能讓他浴火重生的沙場。

回到西角院，他開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幾件舊衣服，還有母親留下的那半塊青田石。

他把五兩銀子小心地收起來，又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他這幾年偷偷攢下的幾十個銅板——那是他幫府里的小廝跑腿、給廚房打雜，一點點攢下來的。

夜色漸深，榮國府里一片寂靜，只有西角院的燈還亮著。

賈珩坐在稻草堆上，借著微弱的燈光，在一張破舊的紙上畫著簡易的地圖。

他記得前世在邊關聽老兵說過，未來幾年，匈奴會頻繁襲擾邊境，尤其是雁門關、玉門關一帶，會有幾場大的戰役。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些戰役中活下來，并且抓住機會，立下戰功。

第二天一早，賈珩背著簡單的行囊，獨自一人走出了榮國府的后門。

沒有送行的人，沒有叮囑的話，只有后門的婆子不耐煩地催促：“快走快走，別擋著門。”

賈珩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朱紅大門，心里默念：榮國府，等著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們所有人，都仰望我的存在。

然后，他轉過身，毅然決然地朝著遠方的官道走去。

風沙吹起他的衣角，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堅定。

他的路，從這一刻起，由他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