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抖落一地殘葉。寧皓提著快要曬干的口袋站在小門口，腳下踢著昨日拾來的檀香木片。老謝還是那身皺皺巴巴的青布長袍，腰間的玉佩仿佛港口沉船，上面紋路被歲月和手汗碾平，唯有他眼中那兩點狡黠，像是十年前醉酒時嘟嘟囔囔的畫舫掌柜，永遠不會老。“進來吧，寧小少爺——喲，還會挑時辰了，這會兒剛好廚房沒剩飯。”老謝一手掀簾，一手往懷里塞著什么，鼻尖微皺，捕捉空氣里的酸味。“剩飯”，反倒咧嘴一笑，把口袋往門檻上一磕，硬是磕出一股英氣：“聽說丞相府里貴人多，道理也多。寧某不才，特來學(xué)學(xué)‘怎么活得明白些’。活得明白？呵，說得輕巧。”老謝朝門里一攤手，淡淡道，“丟了家業(yè)，想尋個靠山，便說是來學(xué)道理？”他用眼角余光打量寧皓，像是打量一頭***的柴犬，嘴角勾出一絲看不清是嘲諷還是欣賞的弧度。“靠山總比上吊強。況且——”寧皓抬頭，正色道，“我不信‘***我’的話。”，像蚊子叮在碎棉布上。老謝指了指桌上亂七八糟的冊卷，“既然來了，第一課，給我把這些賬本理順了。今日若能看出門道，算你有資格吃這碗飯。”，發(fā)現(xiàn)其中既有米糧布匹出入，又有一張寫著“福建船隊—二號貨”字樣的帛皮，眉梢浮動，倒是眼神帶了點雀躍。“若我能找出貓膩，丞相可賞我一頓飽飯？”他眨眨眼，頭一偏，語氣里滿是譏諷。
“再請你喝兩壺窖**鳳。”老謝利落地回敬，話音還沒落下，在主梁上一只灰不溜秋的喜鵲“哇”一記拉下一坨，偏好巧不巧，正落帳本上。

寧皓咧嘴大笑，順手抹了把帳本：“看來這也是門道。”

天色將晚，屋外人語漸稀。寧皓埋頭翻閱，時而自言自語，時而用指節(jié)輕敲桌面。

“這筆船隊銀錢，入庫時間比離港還晚三日……怎地？難道銀子會遁地？”他自問自答，邊說邊在賬本側(cè)頁畫個小人兒。

“船遲人快，有趣。”老謝負手踱步，笑意深深淺淺，“再看這批糧行，去年南郊旱災(zāi)，江北米價倒跌三層，虧本還是賺？”

寧皓眉頭舒展，反隨手將幾頁折角、記號和涂鴉連成了一行。片刻，他信手拈起書案上的小算盤，撥了幾下，頭也不抬：“賬面虧，可庫存看漲。若是等王城新春比武后再出倉，這點米糧能賣雙價。”

老謝眼里終于有了點光，像是秋天曬開的一抹溫酒。半天沒吭聲，只輕咳一聲：“怪不得你家當年也算得過數(shù)。”

寧皓將賬冊一合，穩(wěn)穩(wěn)放在桌角，正要說話，門外忽然一陣腳步。濃重夜氣擠進門窗，一個衣著樸素的小廝少年縮頭探進來：“老爺，府東廂的蘇小姐傳話，說若有閑人想求學(xué)問，叫留意日后夜市——雞鳴燈黑，才是學(xué)本事的時辰。”

老謝挑眉，嘴角滑出一抹復(fù)雜的弧度，“婉婉倒是聰明人，只是不愛顯山露水。”

他回頭打量寧皓，指節(jié)在案沿輕敲，聲音低而意味不明，“你若想真正學(xué)會權(quán)術(shù)，賬目只是牙磣的小菜。你看夜色，最深的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上。”

寧皓捏了捏掌心，咧嘴笑，似懂非懂。眼里閃爍的新光讓夜色都明亮幾分：“老謝，我既來了，便不打算只喝西鳳。你這樣藏著掖著，怕是也不想讓我只做賬房先生。”

屋里氣氛微妙一緊。風(fēng)一陣，窗子晃著映出兩張笑臉，一老一少。

“明晚鬼市，東城口小鏢銀，你去收。帶**這點‘不信天命’的脾氣。”

“收不回來呢？”寧皓嘴角一挑。

“那就別回來。”老謝不咸不淡，聲音幽幽。

夜風(fēng)里，檀香木片滾進了院落最深的影子，像人生棋盤上意外落子。屋檐下燈火半明半暗，把寧皓的背影拉得又瘦又長。他抬頭望向斜月，眼中有余燼未熄。

此時此刻，權(quán)謀的門檻已經(jīng)扣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