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神紀

意識像沉在渾濁的水底，艱難地向上浮游，頭昏沉得如同灌了鉛，眼皮重逾千斤。

終于掙扎著掀開一絲縫隙，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心下一沉——一間破敗不堪的茅屋，夏不能遮陽，冬難擋風雪。

屋頂的木梁和瓦片斷裂、缺失，焦黑的痕跡如同丑陋的傷疤，無聲訴說著曾遭大火的吞噬。

天光晴好，卻照不進心底的陰霾。

“這虛脫無力的感覺……怎么回事？”

他下意識想抬手揉眼，瞬間，一股鉆心的劇痛從雙臂傳來，痛得他倒吸冷氣。

定睛一看，那手臂枯槁粗糙，宛如被風干的朽木。

“古怪的夢？”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可這痛感……也太真實了……” 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他試圖說服自己，“難得休假，再睡會兒……”意識再次沉入黑暗。

不知又過了多久，他再次被一種奇異的感覺喚醒。

睜眼，還是那破敗的屋頂，透過巨大的豁口，能看到一片……詭異的天空。

天幕泛著不祥的赤紅，幾只羽毛烏黑、形貌猙獰的大鳥怪叫著掠過，聲音刺耳粗糲。

“精神壓力太大出現幻覺了？

這牛馬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他苦笑著自嘲，“果然，還是得搓幾圈麻將放松下，再這么熬下去，身子骨真要散架了……必辛，巫神保佑，你總算醒了，可嚇死我了?！?br>
一個驚喜又虛弱的聲音響起，循聲望去，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正走進來。

他只在腰間圍了塊臟污的獸皮，整個人像一副行走的骷髏架子，皮膚蠟黃粗糙，腹部一片駭人的青紫，五官在過分消瘦的臉上顯得異常突兀。

身高不足一米，走路搖搖晃晃，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架。

“必辛？

叫我？”

姜必辛一愣，隨即看到那少年正朝自己靠近，那張非人的面孔在赤紅天光下格外可怖，“我的天，這是什么怪物。”

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條件反射般想撐起身體后退。

“啊～”僅僅是一個輕微的動作，鋸骨剜心般的劇痛猛地炸開。

仿佛全身的骨頭都在瞬間碎裂。

他眼前一黑，喉嚨里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嗬嗬聲，若非這具身體，水分幾近干涸，冷汗必定如瀑而下。

“必辛，別動，快躺好。”

少年驚慌失措地撲過來，小心翼翼地將他重新放平，“我找了些野草，待會兒煮給你喝……”鉆心蝕骨的疼痛持續肆虐，姜必辛緊咬牙關，牙根咯咯作響，意志再強也抵不過身體的極限，很快又陷入了昏迷。

他叫姜必辛，少年叫姜必玄，同屬姜氏一族，生活在一片名為“荒原”的苦寒之地，物資極度匱乏。

曾有一處富饒水源——岐黃山泉眼，由姬、姚二氏共同掌管，周遭大小氏族共享，一度祥和。

然而，好戰強大的嬴氏擊潰姬姚二氏，霸占水源，從此扼住了所有氏族的命脈。

嬴氏戰士數萬，巫者過百，恃強凌弱，**西方，長久的壓迫迫使姜氏舉族遠遷，引嬴氏沿途圍追堵截。

姜氏雖勇猛不遜，奈何寡不敵眾，如同螞蟻撼象……記憶的最后，是慘烈的廝殺、族人的離散，只剩下他與年幼的姜必玄相依為命，在嬴氏追兵的陰影下，艱難追尋族人的蹤跡……再次蘇醒，姜必辛學乖了，他不敢再貿然用力，先小心翼翼活動手指關節，再緩緩伸展手臂。

那該死的劇痛果然再次襲來，但似乎比上次緩和了些，他咬著牙，一點一點撐起上半身，倚靠在背后那根勉強支撐著屋頂的焦黑木柱上。

姜必玄正背對著他，在一個破陶罐里熬煮著什么，大概是野菜。

看著少年那瘦得只剩骨架的背影，姜必辛心中五味雜陳，再低頭看看自己枯槁如柴、布滿污垢和傷痕的手臂，恐怕比姜必玄還要猙獰幾分。

“真實的……我居然穿越了……還穿到這么個鳥不**的鬼地方。”

他心中哀嘆。

融合了原主的記憶，他清楚記得半月前那場慘烈的廝殺，以及之后與姜必玄亡命天涯、躲避嬴氏追殺的艱辛。

“此番穿越著實糟糕至極，即便是置身于快意恩仇的江湖，也好過困于此地，連生存都成了一種奢望?！?br>
他憤懣地吐槽。

藍星的生活細節歷歷在目，可自己究竟是怎么來到這里的？

關鍵的記憶卻一片空白，只余下惱人的混沌。

“巫神保佑，你總算清醒些了?！?br>
姜必玄聽到動靜，驚喜地轉過身，蠟黃的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笑容，更顯憔悴，“對不住，必辛，出去找了一天，只找到這點野菜……你等等，馬上就好?！?br>
看著眼前這個實際年齡不過六歲，卻被苦難折磨得形同老叟的孩子，姜必辛心中涌起一陣酸楚。

雖然自己是穿越者占據了這身體，但這幾天姜必玄不眠不休的照料，是實實在在的恩情。

“多虧有你照顧，我才能挺過來……謝謝你，必玄?！?br>
姜必辛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真誠的感激。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br>
姜必玄連忙擺手，端著一碗綠得發黑的野菜湯走過來，“快，趁熱吃了，涼了更苦?！?br>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那剛才的道歉……’姜必辛瞬間明白了少年的心思，是怕自己嫌棄食物粗陋。

記憶里，這野菜的味道簡首是對味蕾的酷刑，苦澀得令人發指，但此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深吸一口氣，接過碗，沒有猶豫，大口吞咽起來。

一股難以形容的、仿佛濃縮了所有苦難的極致苦味瞬間席卷口腔：‘親娘咧！

苦瓜在它面前都是弟中弟。

’他內心瘋狂吐槽，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嚼得“津津有味”，連湯帶渣一口氣灌了下去，甚至擠出一個笑容：“好東西，必玄，以后你也別說客氣話了，什么大魚大肉，傷養養就好了。”

“唉……這一路，連個活物影子都難見……”必玄看著空碗，眼神黯淡，“真想讓你吃點肉，好得快些……一家人不說兩家話?！?br>
姜必辛模仿著他的語氣，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盡量避開骨頭），眼中閃過堅定的光，“等我好了，咱哥倆出去弄點好的?！?br>
怨天尤人毫無意義，穿越己成定局，茍活也好，賴活也罷，活下去，才有未來。

這里的夜晚，寒冷刺骨。

“美味佳肴”下肚，天色己然昏沉。

兩人如往常一樣，擠進一個狹窄冰冷的地洞，靠著彼此的體溫勉強抵御嚴寒。

記憶中，有好幾次，他們差點就凍僵在這地**，成了兩具冰棍。

幾口苦澀的野菜湯根本填不飽轆轆饑腸，奔波一天的姜必玄早己疲憊不堪，沒多會兒就沉沉睡去，發出輕微的鼾聲。

姜必辛卻毫無睡意，垂著頭，思緒翻騰。

一覺醒來，天翻地覆，在藍星當牛做馬，至少衣食無憂，何曾想過會落到這般絕境？

“這樣下去……還能撐多久？”

接下來的日子，姜必辛以養傷為主，行動不便，姜必玄則每日外出，在荒涼的大地上搜尋一切可食之物。

運氣好時，能帶回幾顆干癟的野果；運氣差時，連一棵能吃的野菜都難覓蹤影。

他不敢走遠，既要提防神出鬼沒的嬴氏追兵，更要小心那些將他們視為獵物的飛禽走獸——在這個世界，人族遠非食物鏈的頂端。

又過了幾日。

“這點疼……忍得住。”

姜必辛終于第一次走出了那間蝸居己久的破屋，眼前是觸目驚心的荒涼。

目光所及，大地貧瘠，黃沙漫卷，綠色植被稀稀拉拉，許多地方己呈現出沙漠化的跡象。

幾座同樣破敗的屋舍孤零零地矗立著，幾株頑強的枯樹是僅存的生機。

“水源奇缺……必玄這些天的水，又是從哪里弄來的？”

他心頭疑惑更重。

抬頭望向天空，景象更是詭異——天上竟懸著兩顆“太陽”：一顆散發著熟悉的金**光芒，另一顆卻散發著令人不安的猩紅血光，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