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靈椿胡同

我是被門環砸醒的。

不是現代公寓樓里那種規規矩矩的門鈴，是老式木門被銅環砸得“哐哐”響，混著外頭小廝急慌慌的喊：“蘇爺！

蘇爺！

順天府的人堵門了！

說要查靈椿胡同的案子！”

蘇爺？

我懵了三秒，才想起自己穿成了康熙末年一個宗室旁支——蘇硯。

沒爵位，沒差事，靠在國子監抄書換口飯吃，住的這破院連個正經門房都沒有。

剛撐著胳膊坐起來，門就被撞開，兩個穿皂衣的差役闖進來，手里鐵鏈“嘩啦”響：“蘇硯？

跟我們走一趟，靈椿胡同死了人，你是鄰居，得去問話。”

我腦子“嗡”的一聲——靈椿胡同就在我這院隔壁，昨兒夜里我還聽見胡同里有動靜，原以為是醉漢鬧事，沒成想是出了人命。

穿衣服時手都在抖，小祿子（這身子原主的小廝）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小爺您別慌，您昨晚沒出門，怕什么……”怕什么？

我怕的是這“奪嫡”的渾水。

穿來這些天，早聽遍了京里的風聲——太子胤礽和八貝勒胤禩斗得厲害，順天府是***管著，八爺黨在暗處盯著，隨便一個胡同命案，都能被扯成兩派傾軋的由頭。

我這沒根沒底的旁支，就是塊絕佳的替罪羊。

到了靈椿胡同口，己經圍了圈人。

老槐樹下躺著個穿侍衛服的漢子，心口插著把**，刀柄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八”字。

順天府尹周大人蹲在旁邊，臉沉得能滴出水，八貝勒府的長史站在一旁，臉色也不好看，嘴里反復念叨：“這是栽贓！

我們貝勒爺昨晚壓根沒出府！”

我被差役推到前頭，周大人抬眼掃我：“你昨晚聽見什么了？”

“昨兒戌時左右，聽見胡同里有腳步聲，還有人吵了句‘你敢陰我’，后來就沒動靜了。”

我不敢多話，只撿實在的說，眼睛卻往**上瞟——侍衛的右手攥得死緊，指縫里露著點青綠色的絲線，鞋邊沾著點暗紅的泥，不是胡同里的黃土，倒像城郊亂葬崗那邊的紅膠泥。

周大人沒在意我的小動作，還在跟長史爭執。

我心里急——再這么吵下去，要么把我當“目擊者”扣下，要么首接定成八爺黨的人。

我硬著頭皮往前湊了步：“周大人，能不能看看死者的手？

還有他鞋邊的泥。”

周大人愣了下，倒沒呵斥，讓人掰開了侍衛的手。

青綠色絲線露出來，是那種最粗劣的、縫麻袋用的線。

我趕緊補充：“前陣子我幫國子監抄錄義莊的冊子，見那邊的人就用這種線縫**的裹尸布。

還有鞋邊的紅膠泥，只有城郊亂葬崗那片有，胡同里沒有這種泥。”

這話一出，周圍靜了靜。

長史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人不是在這兒殺的？

是被人從城郊挪過來的？”

“大概率是。”

我點頭，盡量讓自己顯得篤定，“兇手故意把**挪到東宮侍衛常走的胡同口，又在刀柄刻‘八’字，就是想讓太子和八貝勒斗起來。

至于選在這兒——”我掃了眼胡同里的門牌號，“這條胡同住的都是旁支宗室，沒權沒勢，查起來阻力小，最適合栽贓。”

周大人摸著胡子，臉色緩了點，揮揮手讓人去城郊義莊和亂葬崗查。

沒等半個時辰，差役就跑回來報：“義莊昨晚丟了具流浪漢**，裹尸布的線和死者手里的一樣！

亂葬崗那邊有新鮮的拖拽痕跡，還丟著個空藥瓶，瓶底有‘太醫院’的印！”

太醫院？

我心里一動——能從太醫院拿藥，還能接觸到義莊**、知道東宮侍衛行蹤的，絕不是普通百姓。

正想著，遠處傳來馬蹄聲，是西貝勒胤禛的人。

來人遞了張紙條給周大人，周大人看了眼，臉色驟沉：“是內務府的筆帖式劉三！

前陣子因貪墨被太子罰了俸祿，求過八貝勒幫忙沒成。

昨兒他從太醫院拿了***，今早沒去當差！”

謎底算解開了——劉三懷恨在心，想挑唆太子和八貝勒相斗，自己躲在后面看笑話，沒成想留下這么多破綻。

等差役去抓劉三時，胡同口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周大人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你這小子，看著不起眼，倒細心。”

我忙躬身應著，心里卻沒松氣——這只是個小案子，卻像顆石子投進了渾水，往后這樣的“麻煩”，只會更多。

小祿子拉著我的袖子，小聲說：“小爺，您今兒可太厲害了，周大人都夸您……”我沒接話，往胡同外走。

街面上掛著燈籠，晃得人影忽明忽暗，遠處宮墻的輪廓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我攥了攥手——穿來這亂世，想活下去，光靠“細心”可不夠。

得找個能站穩的地方，哪怕只是在這奪嫡的棋局里，當個不起眼的小卒子。

剛走到院門口，就見個穿靛藍官服的小廝站在那兒，見我回來，遞上張燙金帖子：“蘇爺，我家爺請您過府說話——雍親王府。”

我捏著那張帖子，指尖發緊。

胤禛，后來的雍正帝。

這時候的他，是京里最沉得住氣的貝勒，不摻合明面上的爭斗，卻把內務府、粘桿處管得嚴嚴實實。

他找我，是為了靈椿胡同的案子？

還是……想把我拉進他的局里？

小廝見我愣著，又補了句：“我家爺說，您是個懂查案的人，往后或許用得上。”

風卷著胡同里的塵土，吹得我衣領發涼。

我抬頭看向雍親王府的方向，燈籠光在遠處連成一片，像雙盯著我的眼睛。

躲是躲不掉了——要么當個任人拿捏的替罪羊，要么攥緊這根遞過來的繩子，哪怕繩子那頭，是更深的渾水。

“走吧。”

我對小廝說，抬腳跟上他的步子。

小祿子在后面喊：“小爺！

我給您留著熱粥呢！”

我沒回頭。

粥是熱的，可這京城的天，早就冷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