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晟朝天啟十八年，臘月廿二。

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厚雪。

鎮(zhèn)北將軍顧錚與鎮(zhèn)國公嫡女沈望舒的婚禮，便在這漫天素白與滿城朱紅之間，成了這個年末最盛大，也最令人疲憊的儀典。

禮成時，己近亥初。

所有的喧鬧、奏樂、賀喜聲，最終被隔絕在新房門外。

“吱呀——”沉重的雕花木門被最后退出的喜娘帶上，將內(nèi)外隔成兩個世界。

過于濃郁的暖香，混合著新漆、錦緞和燭火的氣味，沉甸甸地壓在空氣里。

一對兒臂粗的龍鳳喜燭在鎏金燭臺上爆著燈花，映得一室煌煌，也將坐在床沿的新娘身影，投在身后那片刺目的百子千孫帳上。

沈望舒沒動。

她能感覺到一道首白而不加掩飾的探尋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腳步聲響起，朝著與床榻相反的方向去。

她聽見衣物極輕微的窸窣聲，眼角余光瞥見那抹高大的紅色身影停在了窗邊的紫檀木圓桌旁。

他似乎也不知該如何開啟這新婚之夜的第一句。

最終，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對未曾動過的鎏金合巹杯，指節(jié)分明的手頓了頓，將其中一杯斟滿，然后，轉(zhuǎn)過身，朝她走來。

三步之外，他停住。

“夫人。”

他開口，聲音因一整日的少言與應(yīng)酬而有些低啞，語調(diào)卻是平穩(wěn)的，“合巹之禮。”

沈望舒起身接過酒杯，微微頷首：“這是自然。”

手臂交纏，酒液入喉。

沈望舒抬眼，不禁暗道：到底是久經(jīng)沙場的好兒郎，氣宇軒昂，與京城兒郎迥異。

這賜婚，倒也……不差。

顧錚薄唇輕啟：“夫人，時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沈望舒聞言看他，顧錚只是站在圓桌前，并未有動作。

察覺到她的視線，他解釋道：“新婚燕爾，你我夫妻本應(yīng)同床共枕。

可我們實在陌生，我生怕唐突了你，便私自決定睡在外間的榻上。

家中并無長輩，不需早起，你隨意就好，有事可喚我。”

沈望舒微微頷首，思緒漂回了鎮(zhèn)國公府出嫁那日。

她坐在妝臺前，像一件被精心雕琢的玉器。

絞面、敷粉、描眉、點唇，大紅的嫁衣一層層穿上身，沉重的鳳冠壓上發(fā)髻。

整個過程，她異常沉默。

妝成。

鏡中的女子容顏盛極，卻像戴上了一張華美而陌生的面具。

滿屋的喜**色，映不暖她眼底的靜。

嬤嬤侍女們退到外間。

沈望舒看著鏡中的自己，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嫁衣袖口繁復(fù)的金線刺繡。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關(guān)上。

一道高大沉穩(wěn)的身影，無聲地來到她身后。

是她的父親，鎮(zhèn)國公沈牧。

他沒有穿朝服，只著一身家常的深青錦袍。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站在鏡旁，目光沉靜地端詳著盛裝的女兒。

銅鏡中，父女的目光靜靜交匯。

“父親。”

沈望舒輕聲喚道，想起身。

“坐著。”

沈牧的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威嚴，卻似乎比平日溫和些許，“若**還在，知曉你要嫁與顧錚，定是要怪我的。

她臨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囑我為你尋個安穩(wěn)人家，護你無虞便好。

可為父……對不住她。

顧錚終究是個武將，罷了。

我還沒老，若那小子敢欺負你，我豁出命去，也不會放過他。”

沈望舒收回思緒，對顧錚道：“將軍思慮周全，如此便好。”

顧錚似是松了口氣，略一拱手，便轉(zhuǎn)身去了外間。

不多時，傳來他刻意放輕的、整理臥榻的窸窣聲。

內(nèi)室終于只剩下她一人。

沈望舒走到妝臺前，自行卸去釵環(huán)。

鏡中女子眼眸清亮，毫無睡意。

外間，顧錚和衣躺在并不舒適的短榻上，盯著頭頂陌生的承塵。

鼻尖縈繞著內(nèi)室傳來的、極淡的馨香，耳邊能聽見內(nèi)室極其細微的動靜。

他想起合巹時她平靜接過酒杯的手，和那雙抬起時清凌凌的眼。

“沈望舒……”他在心底默念。

這位國公之女，比他預(yù)想中更沉靜，也……更讓人看不透。

這場婚姻，遠不止一道圣旨那么簡單。

翌日清晨，沈望舒醒來時，外間己無動靜。

她梳洗妥當走出內(nèi)室，只見短榻上錦被疊得方正整齊，如同軍營中的營房。

管家顧忠己恭敬候在門外。

“夫人，將軍卯時初便前往西郊大營了，吩咐老奴聽候夫人差遣。”

沈望舒點點頭，步入正廳。

顧忠呈上府中賬冊、對牌、名冊，稟報之詳盡，遠超尋常管家之職。

沈望舒只是淡淡瞧著顧忠，眼底不起波瀾，輕聲應(yīng)下便朝門外走去，隨即像想起來什么似的，吩咐道：“放在桌上吧，我待會兒便看，有勞了。”

她抬步跨過門檻，晨間清冷的空氣涌入肺腑，驅(qū)散了昨夜殘留的甜膩暖香。

她目光掃過眼前規(guī)整卻略顯空闊的庭院，“將軍平日慣常起居、處理公務(wù)之處在何處？”

“回夫人，將軍若在府中，多數(shù)時辰在書房。

書房位于前院東側(cè)，靠近練武場。

內(nèi)院主屋之后，有一小校場，將軍偶亦會在此習(xí)武。”

顧忠答得周全，卻不多言一字。

沈望舒在府中隨意走著，似散步，又似觀察。

這鎮(zhèn)北將軍府，與她在鎮(zhèn)國公府所見的精雕細琢、曲徑通幽大相徑庭。

庭院開闊，樹木多是蒼勁松柏，少見繁花異草。

建筑線條簡練硬朗，少了些雕梁畫棟，卻自有一股肅整之氣。

仆役不多，遇見時皆垂首肅立，規(guī)矩嚴謹。

左右時辰還早，沈望舒抬腳回房，準備去看看早上管家呈上的賬冊。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最上面一本賬冊的封皮，觸感微涼。

窗外，冬陽漸高，清冷的光線斜斜照入，將她挺首的脊背和沉靜的側(cè)影，勾勒得異常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