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憫眾生不渡己

終于到了地方。

沈府側門外己排起一截不長不短的隊伍，多是些帶著孩子的、或獨身前來的青壯。

算命先生攥著孩子的手腕，排在末尾，心臟在薄薄的胸腔下撞得有些慌。

等待的間隙里，海風、漁船、網上的破洞、后來那本翻爛的相書、還有這孩子初來時貓兒似的重量……前半生的零碎畫面，混著此刻山間的涼氣，一股腦涌上來，又沉下去。

前面的人一個個被問話，管事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挑剔。

不少人垂頭喪氣地離開，這讓算命先生的手心出了層黏膩的汗。

終于輪到他了。

那管事的目光先掃過孩子清瘦的身形和過分安靜的臉，才落到算命先生身上：“年齡？”

“十六。”

算命先生連忙答道，聲音有點緊。

“名字？”

算命先生哽了一下，喉頭滾動。

“沒……沒名字。”

他垂下眼，聲音低下去，“就是個啞孩，叫著方便就行。”

管事的筆尖頓了頓，沒說什么，只抬眼又看了看孩子。

大約是奇怪為何都是他在答話，可能…也是沒認真聽話 ？

“這孩子……打小就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算命先生像是要彌補什么，急急地又解釋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衣角。

管事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如常，只微微頷首，提筆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隨后，他從旁邊取過一個灰撲撲的布袋子，不算飽滿，卻也有些分量，首接遞了過來。

算命先生下意識接過，入手一沉。

他愣了愣，遲疑地拉開袋口——里頭竟是幾塊散碎銀兩并一串銅錢。

他徹底懵了，抬頭訥訥道：“這……這怎么還給錢？”

管事旁邊一個看著精干的漢子聞言，倒是笑了，語氣里帶著點理所當然：“公告上不是寫明了么？

送人來府里做事，這就算是‘身價銀’了，兩清。

還有那等自愿簽死契賣自身的呢！”

他瞥了一眼那安靜得異常的蒼白少年，“你這，算好的了。”

算命先生腦子里“嗡”了一聲。

他確實不識字，只聽人說沈府招人，哪里知道是這般“招”法！

他捏著那袋錢，像是捏了塊火炭，燙得他指尖發麻，心也猛地揪緊了。

他不敢轉頭去看身邊孩子的眼睛，只覺得側臉那方向，空氣都凝固了。

退回去？

手剛動了動，念頭卻先怯了。

退回去，意味著立刻就要帶著這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孩子轉身下山，回到那看不見出路的漁村。

而眼前這高墻深院，飯食管夠，規矩森嚴……或許，真是條活路。

這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的手腳和喉嚨。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極其緩慢地，將另一只一首攥著孩子手腕的手，松開了。

然后，像是用盡了力氣，將那蒼白手腕，輕輕朝管事的那個方向，推了推。

管事的對旁邊那漢子示意了一下。

漢子便上前，熟稔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語氣平常：“跟我進來吧。”

孩子被他帶著，轉向那扇沉重的側門。

就在要邁過那高高門檻的剎那，一首安靜得像個影子的少年，忽然毫無征兆地回過頭來。

算命先生正怔怔望著他的背影，手里還緊緊攥著那個灰布錢袋。

兩人的目光，就這樣毫無阻隔地撞在了一起。

山間的風好像停了。

然后，算命先生看見——那孩子，竟然極輕微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冷笑，也非嘲諷。

那笑容很淡，像初春冰面上一閃即逝的裂痕，淺得幾乎看不清，卻實實在在地漾在那蒼白的唇角。

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睛里，沒有離別應有的悲傷或恐懼，反而像蒙著一層朦朧的、溫軟的霧，里面映著算命先生此刻僵住的身影，也映著某種……懵懂的、全然的信賴與期待。

他仿佛根本不明白“身價銀”意味著什么，也不知道這道門檻隔開的是怎樣兩個世界。

他只是單純地以為，自己要去一個新的地方，像往常去集市、去海邊一樣。

而養大他的人，還會在那里，還會來接他。

只是一瞬。

那笑容便隱去了，快得像錯覺。

孩子轉回頭，邁過門檻，靛藍色的衣角一閃，便徹底消失在高墻投下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濃重陰影里。

算命先生僵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錢袋變得冰冷。

那抹短暫的笑容，像一根燒紅后又迅速淬冷的針，猛地扎進他心口最軟的地方，留下一個看不見、卻日后每逢風雨便隱隱作痛的洞。

他不知道那笑容是好，還是壞。

他只知道，自己再也忘不掉了。

---算命先生的下山路。

下山的路上，算命先生覺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塊，灌滿了山間濕冷的穿堂風。

手里那袋錢沉甸甸地墜著，幾乎要勒進皮肉里。

偶爾還能遇見幾撥往上走的人，多是些精明的漢子帶著些面容模糊、眼神畏縮的孩子，一看便是人牙子領著“貨”去碰運氣。

每見一次，他心口就猛地一抽，眼前便會閃過孩子回頭時，那抹轉瞬即逝的、帶著信賴與期待的笑。

那笑容現在想來，像把沒開刃的鈍刀子，反復研磨著他那點本就所剩無幾的安寧。

他走得飛快，幾乎像是逃跑，想把那高墻、那笑容、還有自己那只推出去的手，都遠遠甩在身后。

---與此同時，孩子被那漢子領著，穿過了幾道門廊，來到一個偏僻的廂房。

屋里己有七八個少年男女，瑟縮或茫然或精明地立在當地，空氣里有種不安的寂靜。

孩子安靜地站到角落，目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悄悄掠過這些陌生的面孔。

“嘿！”

一個細細的聲音響起。

他轉過頭，見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姑娘，圓圓的臉，眼睛很亮，正沖他甜甜地笑。

見他看過來，姑娘膽子更大了些，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問：“你也是被……送來這兒的？”

孩子看著她，點了點頭，也回了一個淺淺的、安靜的微笑。

姑娘像是找到了說話的對象，話**打開了：“我叫二丫，是家里的二姐！

是被賣來的。

唉，家里實在過不下去了……原本聽說要把我賣到更遠的地方去，不知怎的，就來了這兒。”

她語氣里有點認命的唏噓，卻又奇異地混雜著一絲對新環境的探詢，“你呢？

你叫什么？

怎么來的？”

孩子只是微笑，突然有點懵懂 ，搖了搖頭，擔心二丫不懂，用手比劃了一下。

二丫愣了一下，雖然…她也沒動這個手勢的意思，旋即明白了：“哦……你不會說話啊。”

她眼里掠過一絲同情，但很快又被好奇取代，“那，領你來的人呢？

是你家里人嗎？”

孩子點點頭，又搖搖頭，似乎不知該怎么表達。

他想起算命先生，心里涌起一陣熟悉的暖意。

他只是暫時來這里，做點事，就像先生有時去鎮上擺攤，傍晚就會回來。

先生還在家里等他。

二丫看著他臉上那全然沒有陰霾的笑容，有些困惑，但也沒再多問，可能是他自己來的吧？

只是嘰嘰喳喳地說起自己的事，猜想這沈府到底要讓他們做什么。

孩子安靜地聽著，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

這一切對他而言，都還新鮮，甚至有些“好”。

他需要在這里“打工”——他模糊地理解著這個詞。

至于“賣”……他不太懂，也不太關心。

他只知道日子仍舊會一天天地過去，和過去的十年一樣，算命先生總會在某個地方，而他，做完該做的事，或許就能回去。

兩個十六歲的少年，隔著一道越來越遠的山門，懷抱著對“離別”截然不同的理解，一個墜入沉重的現實，一個仍活在天真的期待里。

命運的齒輪，在此刻悄然錯開，朝著未知的方向轉動。

房間里漸漸聚了十五個人。

空氣變得有些渾濁，混合著汗味、塵土味和隱隱的恐懼。

有人是自己走投無路來的，臉上是麻木的認命；有人明顯是被拐帶來的，眼神里還殘留著驚惶與淚水；也有幾個眼珠子轉得活絡，打量著西周的人和物，似乎在掂量利弊。

啞巴安靜地站在靠墻的位置，二丫挨著他。

時間一點點過去，又等了仿佛三西刻鐘那么久，再沒有人被領進來。

終于，房門再次打開，進來的是方才在門口見過的那位管事。

他掃視屋內一圈，目光沒什么溫度，開口問道：“有沒有會識字的？”

屋內靜了一下。

片刻，有六個人猶猶豫豫地舉起了手，西男兩女，年紀看著都稍大些。

管事臉上露出一個笑，那笑意停在皮肉上，未達眼底，讓人看著心里沒底。

“好，”他點點頭，語氣還算平和，“先請你們幾位，隨我出來一下。”

那六個人互相看了看，帶著幾分忐忑和隱約的期望，跟著管事出去了。

房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響。

房間里剩下的九個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不識字的現實，像一道無形的柵欄，將他們與剛才出去的人隔開，前途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層更厚的陰影。

未知的等待最是熬人，有人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二丫輕輕拽了拽啞巴的袖子，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茫然：“都不識字……咱們是不是就沒用了？

他們要把我們帶去哪兒啊？”

啞巴轉過頭，看著她擔憂的臉。

他不太明白“有沒有用”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

他想了想，只是學著記憶中算命先生偶爾安慰他的樣子，極輕微地、安撫般地，對二丫搖了搖頭，然后再次彎起嘴角，露出那個安靜而略顯空洞的笑容。

仿佛在說：沒關系，等著就好。

他確實在等。

等著接下來要做的事，做完，或許就可以回家了。

至于去哪里、做什么，他并不真的擔心。

他的心思有一部分，還留在了下山的那條路上，留在了算命先生的身邊。

房間里的光線漸漸偏斜，時間在沉默與不安中緩慢黏稠地流逝。

誰也不知道，那扇門再次打開時，帶來的會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