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啟三年暮春，京城西市的柳絮像揉碎的云團(tuán)，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

柳云舟背著半舊的書篋，在巷口駐足時，檐角的銅鈴被風(fēng)拂過，叮咚聲里忽然摻了縷清越的笛音。

那笛音初時淡若流云，細(xì)聽卻藏著幾分杏花疏影的柔婉，從巷深處那座朱漆畫樓的窗欞間漫出來，纏上他鬢邊的柳絮。

柳云舟本是江南來的舉子，因盤纏拮據(jù)，尋了這處緊鄰畫樓的舊宅寄居，原只圖房租低廉，卻未想竟得了這般耳福。

他抬眼望向畫樓，三層的樓閣覆著黛色瓦檐，窗紗是藕荷色的，被風(fēng)掀起一角，隱約能瞥見窗邊立著個素衣女子的側(cè)影。

笛音忽然轉(zhuǎn)了個婉轉(zhuǎn)的調(diào)子，似有若無地繞著他的耳畔，柳云舟心頭一動，竟忘了挪步，指尖無意識地在書篋上叩著節(jié)拍。

此后半月，每日暮色西合時，那笛音總會準(zhǔn)時響起。

柳云舟索性將書桌搬到窗邊，待笛音起時，便鋪紙研墨，把滿紙心事凝成詩句。

他寫 “笛音穿柳梢，月照青衫薄”，又寫 “畫樓深幾許，一曲解鄉(xiāng)愁”，詩句里藏著對笛音主人的揣測，卻從不敢冒昧登門。

這日笛音格外纏綿，似帶了幾分輕愁。

柳云舟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筆尖落下 “何處笛音訴晚風(fēng)，無端惹得客愁濃” 的句子，寫完竟鬼使神差地將詩箋折成紙鳶，借著暮色里的晚風(fēng)，輕輕往畫樓方向送了去。

紙鳶飄到畫樓窗下時，笛音忽然停了。

柳云舟心頭一緊，正想收回手，卻見窗紗被輕輕掀開，一只素手伸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將紙鳶接了過去。

那手纖細(xì)白皙，指尖還沾著點(diǎn)墨痕，想來也是個通曉筆墨的女子。

“公子便是隔壁宅中的讀書人？”

女子的聲音像浸了清泉，柔而不媚。

柳云舟連忙拱手：“在下柳云舟，江南來京赴考，暫居此處。

方才唐突，還望姑娘海涵?！?br>
窗內(nèi)的女子沒露面，只將折好的詩箋遞了出來，箋上是娟秀的小楷：“笛聲無狀，擾公子清修，該是我賠罪才是。

賤名蘇笛音，就住在這畫樓里?！?br>
柳云舟接過詩箋，指尖觸到女子的指尖，只覺一絲微涼，心頭卻驀地一暖。

他正想再說些什么，蘇笛音己輕輕合上窗紗，只留下一句 “公子安心備考，日后若得空，再與公子論詩”，便沒了聲響。

自那日后，柳云舟與蘇笛音雖未謀面，卻常以詩箋傳情。

有時柳云舟在燈下苦讀，窗臺上會多一盞溫?zé)岬纳徸痈?；有時蘇笛音的笛音里帶了愁緒，次日清晨，她的窗下便會多一束帶著朝露的海棠。

日子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到了春闈放榜的日子。

柳云舟懷著忐忑的心情去看榜，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了許久，也沒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榜前，只覺天旋地轉(zhuǎn)，想起遠(yuǎn)在江南的父母，想起這些日子蘇笛音的關(guān)照，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紅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回住處，剛推開門，就見門廊下立著個素衣女子，正是蘇笛音。

她沒戴帷帽，眉眼清秀，鬢邊簪著朵白色的梔子，見他回來，連忙上前：“柳公子，你回來了。”

柳云舟羞愧地低下頭：“落榜了，辜負(fù)姑娘一番心意?！?br>
蘇笛音卻輕輕搖頭：“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公子才華橫溢，只需再苦讀一年，明年定能高中?！?br>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遞到柳云舟面前，“這里有五十兩銀子，是我攢下的，公子拿著做盤纏，若不嫌棄，便仍住在這里復(fù)讀，我也好時常與公子論詩?！?br>
柳云舟看著錦盒，又看著蘇笛音真誠的眼神，只覺喉頭哽咽，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蘇笛音只是個尋常女子，這五十兩銀子定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卻毫不猶豫地給了他。

“姑娘這份恩情，在下無以為報。”

“公子不必言謝，” 蘇笛音淺笑道，“我信公子日后定能金榜題名，到那時，若公子還記著今日的笛音，便以紅綢系笛，來娶我便是?！?br>
這句話說得首白，柳云舟卻猛地抬頭，撞進(jìn)蘇笛音**笑意的眼眸里。

他鄭重地接過錦盒，深深作揖：“柳云舟在此立誓，明年若能高中，定以紅綢系笛，八抬大轎來娶蘇姑娘，絕不負(fù)今日之約。”

蘇笛音看著他堅定的模樣，臉上泛起紅暈，轉(zhuǎn)身往畫樓走去。

暮色里，她的素衣身影漸漸遠(yuǎn)去，柳云舟卻握緊了手中的錦盒，只覺心中的失落被一股暖意取代。

他抬頭望向畫樓的方向，暗暗下定決心，明年定要讓這笛音，成為自己此生最美的相伴。

夜風(fēng)漸起，柳云舟回到屋中，將錦盒妥善收好，然后重新鋪紙研墨，在燈下寫下 “此夜笛音承厚意，他年紅綢系歸舟” 的句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紙箋上，也灑在他眼底的堅定里，仿佛在為這段尚未開始的情緣，寫下最溫柔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