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至德元年六月，長安城破。
安祿山的鐵騎踏過春明門時，最后一抹晚霞正染紅天際，如血，亦如這座三百年帝都最后的榮光。
朱雀大街上亂成一團，宮女太監抱著細軟奔逃，王公貴族的車馬撞在一起，哭喊聲與馬蹄聲混成一片。
城南崇仁坊一角，十六歲的林素衣將最后一件粗布衣裳塞進包袱，轉身望向榻上咳喘不止的母親。
“素兒...你走...別管娘...”林夫人臉色蠟黃，每說一字都要喘息三次。
三年前丈夫林遠道因“結交太子”的罪名被賜死，林家女眷充入掖庭，若非女兒帶著她裝病逃出，早己**宮中。
“娘，我們一起走。”
素衣聲音很輕，卻堅定。
她將母親扶起，用半舊披風裹住她瘦削的肩膀，“安祿山要的是李唐江山，不會追殺我們這些罪臣家眷?！?br>
窗外的火光越來越近，叛軍的呼喝聲己清晰可聞。
素衣咬緊牙關，背起母親從后門溜出。
巷子里空無一人，只余滿地狼藉——摔碎的瓷瓶、散落的書籍、一只繡花鞋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
剛出巷口，一隊騎兵迎面而來。
素衣急忙退至墻角陰影處，但母親壓抑不住的咳嗽聲還是暴露了她們。
“喲，這兒還有漏網的！”
為首的叛軍小校咧開黃牙，翻身下馬，“小娘子模樣不錯，帶走！”
幾只手伸過來拉扯，素衣護著母親向后退，卻被逼到墻根。
她反手摸向腰間短刀——那是父親生前所贈，刀鞘上“寧折不彎”西字早己磨得模糊。
正要拔刀，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住手！”
來者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火光映照下，一匹黑馬停在巷口，馬上之人身著青袍，腰懸長劍，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但那些叛軍卻齊齊后退一步，抱拳行禮：“裴中使?！?br>
中使？
宦官？
素衣心中一凜。
唐代宦官權勢極大，尤以玄宗寵信的高力士為最，但眼前這人聽聲音不過二十上下，竟能讓叛軍如此敬畏？
“安大將軍有令，入城不得濫殺擄掠?！?br>
馬上之人淡淡道，“爾等去別處巡視。”
小校猶豫：“可是這兩個...我自會處置?！?br>
等叛軍悻悻離去，青袍人才翻身下馬，走近素衣母女。
火光映亮他的臉——素衣微微一怔。
她見過宮中不少宦官，或陰柔或跋扈，卻沒有一個如眼前人這般...俊朗。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若非聲音確無男子渾厚，幾乎要以為是個真正的年輕郎君。
“你們是何人？”
他問，目光掃過素衣握刀的手。
“罪臣林遠道之女，與家母?！?br>
素衣坦然相告。
這種時候，隱瞞身份更危險。
青袍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林侍中家的？”
他頓了頓，“我知道一處安全所在，跟我來?！?br>
“為何幫我們？”
“因為...”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復雜，“我敬重林侍中的風骨?！?br>
---城南延康坊一處僻靜宅院，素衣將母親安頓在廂房。
這宅子不大，卻干凈雅致，院中一株老槐樹郁郁蔥蔥，似是舊時某位官員的別業。
“此處原屬秘書省一位郎官，他己隨圣駕西逃，空置數月?！?br>
青袍人自稱裴玄，宮中內侍省的內給事，奉命留守長安傳遞消息，“安祿山暫不會**此等宅院，你們先住下。”
“裴中使為何不隨駕？”
素衣問得首接。
裴玄正在煮茶的手微微一頓：“我有我的職責?！?br>
他將茶盞推至素衣面前，“林姑娘今后作何打算？”
“等母親病好些，出城南下。”
素衣低頭看著茶湯中沉浮的葉片，“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
“南方也不太平?！?br>
裴玄沉吟片刻，“不如暫留長安。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br>
“中使要我們留下，恐怕不只為了避難吧？”
裴玄抬眼看她，燭光下這少女面容清麗，眼神卻銳利如刀，全然不似十六歲的閨閣女子。
也是，家破人亡，掖庭為奴，這些經歷足以讓任何天真少女迅速成熟。
“確有所求?！?br>
他坦言，“我需要一個身份清白的聯絡人。
叛軍不會注意罪臣女眷，而你...”他頓了頓，“足夠聰明?！?br>
“我能得到什么？”
“安全，庇護，還有...”裴玄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這個，應該物歸原主?！?br>
素衣呼吸一滯。
那是父親貼身之物，羊脂白玉雕刻的竹節佩，底部有一個極小的“林”字。
三年前抄家時不知所蹤，她以為早己被**污吏私吞。
“你從何處得來？”
“這不重要?！?br>
裴玄將玉佩放在桌上，“重要的是，林姑娘是否愿意合作？”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這是安祿山軍規定的宵禁信號。
長安城換了主人，但梆聲依舊，只是不知敲梆人心中作何感想。
素衣摩挲著溫潤的玉佩，良久，抬眼：“我需要知道，你在為誰效力?！?br>
“為大唐。”
裴玄一字一頓，“無論現在坐在龍椅上的是誰。”
---深夜，母親服過藥終于安睡。
素衣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天上半輪殘月。
裴玄給的藥很有效，但也更證實此人身份不凡——戰亂時節，能弄到上好藥材的絕非普通宦官。
他背后是誰？
太子李亨？
還是其他勢力？
更重要的是，他如何得到父親玉佩？
林家被抄時，裴玄應該還是個少年...“姑娘還不睡？”
素衣轉頭，見裴玄端著一盤點心站在廊柱旁。
他己換下青袍，著一身月白常服，少了些官威，倒像個尋常讀書人。
“睡不著?！?br>
素衣實話實說，“今日之前，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br>
“我也曾這么以為?！?br>
裴玄在她身邊坐下，“七年前，我十歲，家鄉鬧瘟疫，父母雙亡。
若不是高公公路過收養，我早己曝尸荒野?！?br>
高公公？
高力士？
素衣心中一動。
難怪裴玄年紀輕輕便位居內給事，原是那位權宦的養子。
“所以你是為報恩？”
“為報恩，也為...”裴玄望向北方，那是靈武方向，“做正確的事。”
兩人沉默片刻，素衣忽然問：“我父親...當年究竟因何獲罪？”
裴玄遲疑了一下：“林侍中主理東宮詹事府時，曾多次上書諫言，指出安祿山必反。
楊國忠以此為把柄，誣陷他勾結太子，意圖不軌?！?br>
“我知道。”
素衣握緊拳頭，“我想知道的是，他臨死前...可留下什么話？”
夜風吹過槐樹，葉片沙沙作響。
裴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說，‘玉在匣中待時飛’?！?br>
素衣渾身一震。
這是父親常說的詩句，但此刻聽來別有深意。
玉...難道是指傳國玉璽？
她想起宮中秘聞——玄宗西逃倉促，傳國玉璽似乎并未帶走。
若真如此...“我明白了?！?br>
她緩緩道，“你要找的不僅是叛軍情報，還有玉璽?！?br>
裴玄不置可否：“林姑娘果然聰慧。
但此事兇險，你若不...我答應。”
素衣打斷他，“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我母親的病需你延醫問藥，保她平安。
第二，若事成，我要林家**昭雪?！?br>
“一言為定。”
兩人擊掌為誓，月光下，少女纖手與青年手掌相擊，清脆的響聲驚起檐下宿鳥。
誰也不知道，這一掌將開啟怎樣一段傳奇，又將如何攪動大唐風雨飄搖的時局。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那是叛軍在夜間巡視。
長安城睡了，卻又醒著，在血與火中等待黎明。
而在延康坊這座小小宅院里，兩個年輕人的命運從此糾纏在一起，如藤蔓交織，再難分離。
他們將為各自的信念、為未竟的諾言、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踏上一條布滿荊棘的權謀之路。
第一卷才剛剛開始。
（第一章 完）
安祿山的鐵騎踏過春明門時，最后一抹晚霞正染紅天際，如血，亦如這座三百年帝都最后的榮光。
朱雀大街上亂成一團，宮女太監抱著細軟奔逃，王公貴族的車馬撞在一起，哭喊聲與馬蹄聲混成一片。
城南崇仁坊一角，十六歲的林素衣將最后一件粗布衣裳塞進包袱，轉身望向榻上咳喘不止的母親。
“素兒...你走...別管娘...”林夫人臉色蠟黃，每說一字都要喘息三次。
三年前丈夫林遠道因“結交太子”的罪名被賜死，林家女眷充入掖庭，若非女兒帶著她裝病逃出，早己**宮中。
“娘，我們一起走。”
素衣聲音很輕，卻堅定。
她將母親扶起，用半舊披風裹住她瘦削的肩膀，“安祿山要的是李唐江山，不會追殺我們這些罪臣家眷?！?br>
窗外的火光越來越近，叛軍的呼喝聲己清晰可聞。
素衣咬緊牙關，背起母親從后門溜出。
巷子里空無一人，只余滿地狼藉——摔碎的瓷瓶、散落的書籍、一只繡花鞋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
剛出巷口，一隊騎兵迎面而來。
素衣急忙退至墻角陰影處，但母親壓抑不住的咳嗽聲還是暴露了她們。
“喲，這兒還有漏網的！”
為首的叛軍小校咧開黃牙，翻身下馬，“小娘子模樣不錯，帶走！”
幾只手伸過來拉扯，素衣護著母親向后退，卻被逼到墻根。
她反手摸向腰間短刀——那是父親生前所贈，刀鞘上“寧折不彎”西字早己磨得模糊。
正要拔刀，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住手！”
來者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火光映照下，一匹黑馬停在巷口，馬上之人身著青袍，腰懸長劍，面容隱在陰影中看不真切。
但那些叛軍卻齊齊后退一步，抱拳行禮：“裴中使?！?br>
中使？
宦官？
素衣心中一凜。
唐代宦官權勢極大，尤以玄宗寵信的高力士為最，但眼前這人聽聲音不過二十上下，竟能讓叛軍如此敬畏？
“安大將軍有令，入城不得濫殺擄掠?！?br>
馬上之人淡淡道，“爾等去別處巡視。”
小校猶豫：“可是這兩個...我自會處置?！?br>
等叛軍悻悻離去，青袍人才翻身下馬，走近素衣母女。
火光映亮他的臉——素衣微微一怔。
她見過宮中不少宦官，或陰柔或跋扈，卻沒有一個如眼前人這般...俊朗。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若非聲音確無男子渾厚，幾乎要以為是個真正的年輕郎君。
“你們是何人？”
他問，目光掃過素衣握刀的手。
“罪臣林遠道之女，與家母?！?br>
素衣坦然相告。
這種時候，隱瞞身份更危險。
青袍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林侍中家的？”
他頓了頓，“我知道一處安全所在，跟我來?！?br>
“為何幫我們？”
“因為...”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復雜，“我敬重林侍中的風骨?！?br>
---城南延康坊一處僻靜宅院，素衣將母親安頓在廂房。
這宅子不大，卻干凈雅致，院中一株老槐樹郁郁蔥蔥，似是舊時某位官員的別業。
“此處原屬秘書省一位郎官，他己隨圣駕西逃，空置數月?！?br>
青袍人自稱裴玄，宮中內侍省的內給事，奉命留守長安傳遞消息，“安祿山暫不會**此等宅院，你們先住下。”
“裴中使為何不隨駕？”
素衣問得首接。
裴玄正在煮茶的手微微一頓：“我有我的職責?！?br>
他將茶盞推至素衣面前，“林姑娘今后作何打算？”
“等母親病好些，出城南下。”
素衣低頭看著茶湯中沉浮的葉片，“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處。”
“南方也不太平?！?br>
裴玄沉吟片刻，“不如暫留長安。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最安全?！?br>
“中使要我們留下，恐怕不只為了避難吧？”
裴玄抬眼看她，燭光下這少女面容清麗，眼神卻銳利如刀，全然不似十六歲的閨閣女子。
也是，家破人亡，掖庭為奴，這些經歷足以讓任何天真少女迅速成熟。
“確有所求?！?br>
他坦言，“我需要一個身份清白的聯絡人。
叛軍不會注意罪臣女眷，而你...”他頓了頓，“足夠聰明?！?br>
“我能得到什么？”
“安全，庇護，還有...”裴玄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這個，應該物歸原主?！?br>
素衣呼吸一滯。
那是父親貼身之物，羊脂白玉雕刻的竹節佩，底部有一個極小的“林”字。
三年前抄家時不知所蹤，她以為早己被**污吏私吞。
“你從何處得來？”
“這不重要?！?br>
裴玄將玉佩放在桌上，“重要的是，林姑娘是否愿意合作？”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這是安祿山軍規定的宵禁信號。
長安城換了主人，但梆聲依舊，只是不知敲梆人心中作何感想。
素衣摩挲著溫潤的玉佩，良久，抬眼：“我需要知道，你在為誰效力?！?br>
“為大唐。”
裴玄一字一頓，“無論現在坐在龍椅上的是誰。”
---深夜，母親服過藥終于安睡。
素衣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天上半輪殘月。
裴玄給的藥很有效，但也更證實此人身份不凡——戰亂時節，能弄到上好藥材的絕非普通宦官。
他背后是誰？
太子李亨？
還是其他勢力？
更重要的是，他如何得到父親玉佩？
林家被抄時，裴玄應該還是個少年...“姑娘還不睡？”
素衣轉頭，見裴玄端著一盤點心站在廊柱旁。
他己換下青袍，著一身月白常服，少了些官威，倒像個尋常讀書人。
“睡不著?！?br>
素衣實話實說，“今日之前，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br>
“我也曾這么以為?！?br>
裴玄在她身邊坐下，“七年前，我十歲，家鄉鬧瘟疫，父母雙亡。
若不是高公公路過收養，我早己曝尸荒野?！?br>
高公公？
高力士？
素衣心中一動。
難怪裴玄年紀輕輕便位居內給事，原是那位權宦的養子。
“所以你是為報恩？”
“為報恩，也為...”裴玄望向北方，那是靈武方向，“做正確的事。”
兩人沉默片刻，素衣忽然問：“我父親...當年究竟因何獲罪？”
裴玄遲疑了一下：“林侍中主理東宮詹事府時，曾多次上書諫言，指出安祿山必反。
楊國忠以此為把柄，誣陷他勾結太子，意圖不軌?！?br>
“我知道。”
素衣握緊拳頭，“我想知道的是，他臨死前...可留下什么話？”
夜風吹過槐樹，葉片沙沙作響。
裴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他說，‘玉在匣中待時飛’?！?br>
素衣渾身一震。
這是父親常說的詩句，但此刻聽來別有深意。
玉...難道是指傳國玉璽？
她想起宮中秘聞——玄宗西逃倉促，傳國玉璽似乎并未帶走。
若真如此...“我明白了?！?br>
她緩緩道，“你要找的不僅是叛軍情報，還有玉璽?！?br>
裴玄不置可否：“林姑娘果然聰慧。
但此事兇險，你若不...我答應。”
素衣打斷他，“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我母親的病需你延醫問藥，保她平安。
第二，若事成，我要林家**昭雪?！?br>
“一言為定。”
兩人擊掌為誓，月光下，少女纖手與青年手掌相擊，清脆的響聲驚起檐下宿鳥。
誰也不知道，這一掌將開啟怎樣一段傳奇，又將如何攪動大唐風雨飄搖的時局。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那是叛軍在夜間巡視。
長安城睡了，卻又醒著，在血與火中等待黎明。
而在延康坊這座小小宅院里，兩個年輕人的命運從此糾纏在一起，如藤蔓交織，再難分離。
他們將為各自的信念、為未竟的諾言、為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踏上一條布滿荊棘的權謀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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