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學校

開學的號角吹響之際，蘇木木緊緊攥著那磨得起毛的錄取通知書，腳蹬布鞋，踏上了前往縣城新學校的路途。

書包之中塞著母親連夜烙制的餅，布兜里面揣著父親數了三遍的學費。

每往前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之上——這可是蘇木木頭一回離開故鄉，去奔赴一場深藏了整整九年的夢想。

校門口的人潮比鎮上趕集的時候還要密集，紅底黃字寫著“歡迎新同學”的**在風中肆意掀動著邊角。

蘇木木低著頭，隨著隊伍緩緩挪動，皮箱的輪子突然卡在了磚縫里，猛地一歪，“砰”的一聲，撞上了對面的箱子。

“實在不好意思！”

蘇木木慌慌張張地去扶箱子，一抬頭，便撞進了一雙如月牙般彎彎的眼睛里。

女生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連衣裙，袖口還別著一朵小巧的雛菊。

她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箱子扶起來，辮子上的蝴蝶結輕輕晃動了一下：“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蘇木木光顧著看樹了。”

她的爸媽微笑著拍了拍我們的箱子，三個人并肩走進校門的時候，蘇木木望著她扎著蝴蝶結的背影，突然想起村里老人們常說的——縣城里的姑娘，就連頭發絲兒都散發著光芒。

穿過兩棟刷著白漆的教學樓，女生宿舍的鐵門“哐當”一聲在身后關上了。

樓道里到處都是拉桿箱轱轆滾動的聲音，有**聲喊著“幫我遞下抹布”，有人笑著罵道“你踩我鞋啦”。

明明大家都是陌生的面孔，卻熱絡得好似曬在院里的被子，透著一股暖烘烘的熟悉感。

這是蘇木木頭一回踏入縣城的核心地帶。

從前跟著母親來趕集，遠遠地望見這所學校的青磚圍墻，總感覺里面好像藏著什么秘密。

此刻，站在宿舍樓前，才發現圍墻里面藏著那么多的綠色——爬滿爬山虎的長廊，點綴著紫花的灌木叢，就連空氣里都飄散著草木的清香。

“砰”的一聲，對門宿舍有人不小心撞翻了水桶，緊接著傳來一串清脆的笑聲。

蘇木木輕輕捏了捏書包帶，緩緩推開302宿舍的門。

“新同學來啦？”

穿著碎花裙的女生正踮著腳鋪床單，聽到聲音轉過頭來，辮子上的鈴鐺叮當作響，“我叫孟麗霞，你叫什么呀？”

“蘇木木。”

我把皮箱放在空床位的旁邊，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床板，摸到了一層薄薄的灰。

“木木？

這名字真好聽。”

麗霞從床上跳下來，伸手幫我扶箱子，“我幫你擦擦床吧，剛才看阿姨們打掃得有點匆忙。”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蘇木木從布包里拿出抹布，剛要去蘸水，就看見斜對床的女生抬起了頭。

她趴在堆滿習題冊的床上，筆桿在手指間飛快地轉動著，發尾還沾著一片不知道從哪里飄來的銀杏葉。

“爸，就是這間。”

蘇林木朝著門口喊了一聲，父親正背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站在走廊里，聽到聲音趕忙挪了進來，袋子底部的搪瓷盆“哐當”一聲撞在了門框上。

他剛把袋子放下，宿舍的門又被推開了。

穿著白T恤的女生扛著一個大紙箱走進來，高高的馬尾隨著腳步有節奏地甩動著，發梢掃過紙箱上“洗衣粉”的字樣。

“哇，好漂亮的小姐姐——”她的話音剛落，目光就和我的撞在了一起。

蘇木木手中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蘇木木？”

夏黎黎把紙箱往地上一放，馬尾辮差點掃到旁邊的暖水瓶，“你怎么也在這兒？”

麗霞眼睛瞪得圓圓的，看看我又看看她：“你們認識啊？”

“何止是認識！”

夏黎黎幾步跨到我面前，伸手扯了扯我的辮子，“去年鎮上聯考，這丫頭抄我數學卷子還不承認！”

“我才沒抄呢！”

我的臉一下子熱了起來，伸手拍開她的手，“明明是你自己算錯了，還賴我……”父親在旁邊嘿嘿地笑了起來，**頭對黎黎的爸媽說：“倆丫頭從小就愛拌嘴，就跟親姐妹似的。”

麗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斜對床的女生也停下了轉筆的動作，嘴角悄悄勾起了一個弧度。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夏黎黎的白T恤上，落在麗霞搖搖晃晃的鈴鐺上，也落在我剛剛鋪好的藍格子床單上，暖融融的，就像母親曬過的棉被。

蘇木木突然想起早上在校門口看到的那叢紫花，原來這圍墻里面的秘密，并非藏著什么遙不可及的夢想，而是這些笑著鬧著的人，是剛認識就仿佛認識了很久的那種熱絡，是連吵架都帶著甜蜜的聲響。

走廊里又傳來水桶倒地的聲音，緊接著是更加響亮的笑聲。

蘇木木低下頭擦拭著床板，聽見自己心里也有什么東西“咚”的一聲落了地，穩穩當當的，就好像找到了它該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