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井

臘月二十八，周水生死在井邊。
發現他的是隔壁的陳二嬸。那天早上她去挑水，看見井臺上趴著個人，半邊臉浸在井水里，一動不動。她喊了兩聲沒應，走近一看，周水生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盯著井底。
井水面上漂著一層薄薄的霜。
陳二嬸的尖叫聲把半個村的人都招來了。周水生的兒子周明禮從縣城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他蹲在井邊看了**一眼，站起來問：“怎么死的？”
沒人答得上來。
周水生七十三了，身子骨還算硬朗，天天早上來挑水，挑了三十年。村里人說，怕是腦溢血，栽下去的。也有人說，那井沿上的青苔滑，腳底下沒踩穩。
周明禮沒吭聲。
他把**抬回家，張羅著辦后事。棺材是現成的，杉木的，打了十幾年，一直擱在堂屋當條凳用。周明禮把棺材擦干凈，把**放進去，蓋上白布。
那天夜里，他睡在**那屋。
床上有股老人味兒，說不上來是藥味還是別的什么。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亂糟糟的。**一輩子沒享過福，娘死得早，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考上大學，留在縣城，結了婚生了子，一年回來不了幾趟。**從不埋怨，每次打電話都說“好著呢，別惦記”。
現在他躺在這張床上，想**最后那一眼。
陳二嬸說，**的眼睛是睜著的，直直地盯著井底。
盯什么呢？
半夜的時候，周明禮忽然醒了。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聲音吵醒的。他側耳聽了聽，是水聲。
有人在挑水。
扁擔鉤子掛上桶梁的聲音，桶沉進水里的聲音，提上來的時候水從桶沿灑出來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就在院子里。
周明禮坐起來，心跳得厲害。
**死了。這大半夜的，誰來挑水？
他披上衣服，推開門。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井臺邊空空蕩蕩，沒有人，也沒有水桶。他走到井邊往下看，井水黑漆漆的，映著一個月亮。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躺下之后，那聲音又響了。
這回聽得更清楚——不止是挑水，還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么，只聽見一遞一聲的，像兩個人在拉家常。
周明禮攥緊被子，不敢動。
那聲音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