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傍晚六點的梧桐巷，是被蜂蜜色光線浸軟的。

林夏踩著細高跟拐進巷口時，鞋跟敲在磨得發亮的青石板上，脆響驚飛了墻縫里啄米的麻雀。

巷口張阿婆的煤爐還沒熄，淡青色的煙裹著***的甜香，慢悠悠鉆進她敞開的風衣口袋，混著梧桐葉的清苦氣，在衣料里纏成一團溫柔的網。

她剛從出版社下班，帆布包里揣著沒看完的兒童文學校樣稿，紙頁邊緣被指尖摩挲得發毛，印著鉛字的地方沾了點咖啡漬——是早上趕時間時灑的，她沒舍得扔，只拿紙巾輕輕擦過，留下淺褐色的印子。

走到第三個拐角時，腳邊忽然竄過一道橘色影子，速度快得像團燃燒的絨線球，帶起細碎的灰塵。

林夏下意識停步，低頭就看見墻根下縮著只貓。

是只瘦得脫形的橘白相間的貓，右前爪沾著暗褐色的血痂，毛發糾結成一塊塊，沾著枯草和泥沙，像在巷子里滾了好幾圈。

它正用沒受傷的爪子扒拉著半塊干硬的饅頭，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嗚嗚聲，圓耳朵警惕地豎著，琥珀色的眼睛斜睨著她，瞳孔在暖光里縮成細窄的線，像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小獸。

林夏的腳步放輕了些。

她想起帆布包里還有早上沒吃的小魚干，是母親上周寄來的，用牛皮紙袋裝著，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咸香。

她蹲下身，膝蓋處的風衣褶皺堆起，手指笨拙地撕開口袋。

小魚干的氣味一散開來，橘貓的動作頓住了，鼻子微微**，眼睛里的警惕淡了些，卻還是沒動，只是把身體往墻縫里又縮了縮。

“別怕?！?br>
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像哄編輯部新來的實習生，“這個比饅頭好吃?！?br>
她捏起一塊小魚干，慢慢往前遞。

指尖離貓還有半尺遠時，橘貓忽然往前湊了湊，胡須蹭過她的指腹，帶著點粗糙的*。

它叼起小魚干，飛快地縮回墻角，腦袋埋在爪子里狼吞虎咽，肩胛骨隨著吞咽動作劇烈起伏，像怕被人搶走似的。

林夏沒敢再動，就那樣蹲在原地，看著它吃完一塊，又小心翼翼遞過去第二塊。

晚風卷著巷口的飯菜香吹過來，吹動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動橘貓沾著灰塵的尾巴尖——那尾巴輕輕晃了晃，又飛快地夾緊了，像在猶豫要不要放下防備。

吃到第三塊時，橘貓忽然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首首望著她。

林夏這才看清，它的左耳缺了一小塊，像被什么東西咬過，露出粉白色的皮肉；而它的脖子上，掛著個褪了色的紅繩，繩端系著個指甲蓋大小的銅鈴鐺，鈴鐺上的花紋己經磨平了，顯然戴了很久。

就在這時，橘貓忽然打了個噴嚏，身子晃了晃，沒受傷的爪子下意識往她手邊搭了一下，又立刻收了回去，像是碰了什么燙手的東西。

林夏的心莫名軟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獨居的公寓，想起每天晚上回家后空蕩蕩的客廳，想起睡前對著落地窗發呆時，只有路燈的影子陪她。

這只傷痕累累的小獸，和此刻的她，好像有點像——都在陌生的地方，帶著點警惕，又偷偷渴望著一點溫暖。

“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聽見自己輕聲說，聲音里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我那里有干凈的水，還有很多小魚干。”

橘貓歪了歪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

它盯著她看了足足半分鐘，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巷口的暖光，像盛著細碎的星星。

然后，它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朝她走了兩步，右前爪落地時，輕輕顫了一下。

林夏的嘴角不自覺往上彎了彎。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碰了碰它的頭頂——毛發雖然粗糙，卻帶著點溫熱的觸感。

橘貓沒有躲，只是閉了閉眼，耳朵輕輕耷拉下來，像卸了千斤重擔。

巷口的煤爐不知何時熄了，煙散了，***的香氣也淡了。

林夏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看著橘貓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像個黏人的小尾巴。

她的帆布包輕輕晃著，校樣稿的紙頁在包里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相遇，低聲喝彩。

蜂蜜色的光線穿過梧桐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落下斑駁的影。

林夏走在前面，聽著身后小橘爪子踩在石板上的細碎聲響，忽然覺得，這個傍晚，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個都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