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歸雪夜

永昌十六年，冬。

大雪像是要將整個皇城都埋葬一般，下得鋪天蓋地，無聲無息。

蘇清韻是在一陣仿佛要將靈魂都撕裂的劇痛中驚醒的。

那痛楚如此真切，好似有一捧燒紅的鐵炭從喉嚨硬生生灌入，順著食道一路向下，所過之處，皆化為焦土。

五臟六腑都像是被這股烈焰點燃，灼燒的痛感從身體深處每一寸蔓延開來，讓她忍不住蜷縮成一團。

痛，太痛了……這焚心蝕骨的感覺，和前世那杯御賜的毒酒一模一樣。

“皇甫徹……你好狠的心……呃……”她猛地睜開眼，喉間發出破風箱般沙啞的**，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來緩解這焚心之痛，卻只抓到了一手冰冷刺骨的空氣。

不對。

沒有想象中死牢那股混雜著血腥、腐爛與絕望的惡臭，沒有冰冷潮濕的稻草，更沒有那碗由她傾心相付、深愛多年的夫君，大周皇帝皇甫徹，親手賜下的毒酒。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蛛網懸掛在剝落的朱漆房梁上，殿內的陳設蒙著厚厚的灰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雜著從破損窗欞灌入的凜冽寒氣，吹得她單薄的衣衫如同敗葉般瑟瑟發抖。

這里是……冷宮偏殿。

蘇清韻的身體僵住了，連那焚心的劇痛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這是哪里？

地府嗎？

為何地府的景象，竟是我恨之入骨的冷宮？

難道……難道連我死了你都不肯放過，要將我的魂魄也永世囚禁于此嗎？！”

她……不是己經死了嗎？

前世的記憶如決堤的血色洪水，裹挾著刺骨的冰碴，瞬間將她的意識吞沒。

她記得，貴為皇貴妃的她，一夜之間被廢黜所有封號，打入這不見天日的冷宮。

她記得，皇后謝明姝那張溫婉賢淑、菩薩心腸的面具下，是如何用一柄精美絕倫的白玉如意，構陷她行巫蠱之術，詛咒君王。

她記得，遠在邊疆的父親和兄長被污蔑謀逆，一道圣旨，蘇家滿門一百三十七口，血染法場，連襁褓中的侄兒都未能幸免。

那一日，天也是這般下著大雪，她仿佛能聞到風雪中傳來的，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她記得，自己在陰森的死牢里被囚禁了整整三年，受盡了非人的折磨，昔日那雙為皇甫徹撫琴描眉的纖纖玉手，變得枯瘦如柴，傷痕累累。

首到最后，皇甫徹終于想起了她。

他穿著一身明黃的龍袍，衣角繡著精致的九龍紋樣，那是她曾熬了無數個日夜親手為他繡上的。

他就那樣站在牢外，用那雙她曾癡迷了十年的眼睛，冰冷地看著她，如同在看一只礙眼的螻蟻。

他說：“蘇清韻，毒酒和白綾，選一個吧。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朕給你留個全尸。”

往日情分？

多么可笑！

多么諷刺！

“情分？

哈哈……”她心中狂笑，“我們的情分，就是我蘇家一百三十七口的性命嗎？

就是我為你鋪就的帝王路嗎？

皇甫徹，你的情分，真是廉價得可笑！”

她為了他，忤逆父親，疏遠兄長，將手握重兵的蘇家化作他**路上最穩固的階梯。

可他坐穩了龍椅，轉頭便忌憚蘇家功高震主，毫不猶豫地與謝家聯手，設下毒計，將她和她的家族，連根拔起，棄如敝屣！

滔天的恨意與徹骨的悔恨，幾乎要將蘇清韻的靈魂撕成碎片。

她猛地坐起身，劇烈的動作牽扯到虛弱不堪的身體，引發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咳……咳咳……咳……”她死死捂住胸口，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快要被咳出來了。

這副病弱的身體，這熟悉的場景……正是她當年被廢，初入冷宮時的模樣！

這不是回光返照的幻覺！

蘇清韻下意識地撫向自己的額頭。

那里光潔一片，皮膚冰涼，沒有前世她不堪受辱，一頭撞死在石階上留下的那道猙獰丑陋的傷疤。

然而，她的靈魂深處，那枚由鮮血和絕望凝結而成的烙印卻在隱隱作痛，瘋狂地、清晰地提醒著她——這一切，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帶著無盡的怨恨與不甘，回到了永昌十六年，她年僅二十歲，被打入冷宮的第一個冬天。

父親還活著，兄長還活著，蘇家還沒有被滅門……一切悲劇，都還未到最慘烈的時候。

“呵……”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從她干裂的唇邊溢出，她掙扎著爬下床，赤著腳，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走向殿中那面布滿灰塵的銅鏡。

鏡中的那個人，是她，又不是她。

那是一張何等枯槁的臉，雙頰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一雙曾經顧盼生輝、勾人心魄的鳳眸，此刻只剩下死寂的空洞與麻木。

這副模樣，與其說是曾經寵冠后宮、艷壓群芳的蘇貴妃，不如說是一具即將腐朽的枯骨。

她回來了，回到了悲劇開始的地方。

老天爺，你既然讓我重活一世，究竟是憐憫，還是又一場更為殘酷的折磨？

不……這不是折磨，這是機會！

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給我討還血債的機會！

蘇清韻看著鏡中的自己，前世的愚蠢，今生的恨意，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她牢牢困住，幾乎讓她窒息。

她緩緩抬起手，撫上鏡中那張蒼白的臉，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蘇清韻啊蘇清韻，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這就是你愛了一輩子的下場。

你不是最愛美嗎？

如今這張臉，連你自己看了都覺得惡心吧？”

鏡中的人沒有回答，只有無盡的悲哀。

她的目光陡然變得狠厲。

“皇甫徹……謝明姝……”她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兩個刻骨銘心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我蘇清韻，對天發誓……”她的聲音沙啞，卻帶著金石般的決絕。

“我既己從地獄歸來，此生此世，必將你二人，挫骨揚灰，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