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寒夜念君暖

---青峰山下，青云宗外門演武場。

春寒料峭，細雨如絲，卻澆不滅場間那股劍拔弩張的火氣。

人群圍成一個半圓，竊竊私語聲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諷。

場中，一個身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弟子服的少女被推搡在地，泥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襟。

她叫云昭，是青云宗人盡皆知的“廢柴”，入門三載，修為始終停留在煉氣初期，靈根雜駁得連最普通的測靈石都難以泛起光亮。

“云昭，就你這點微末道行，也配來參加宗門小比？

簡首是丟我們青云宗的臉！”

一個尖利的女聲響起，帶著濃濃的嫉恨。

說話的是外門管事趙長老的侄女，趙青青。

她容貌嬌艷，此刻卻因嫉妒而顯得有幾分扭曲。

她傾慕大師兄己久，可大師兄方才竟多看這廢物一眼，還遞上了一方干凈的手帕！

云昭沒有抬頭，只是默默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絲刺痛的清醒。

她慢慢支起身子，雨水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一雙眸子卻沉靜得不像話，里面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隱忍。

“趙師姐，”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宗門規矩，并未禁止煉氣初期弟子觀摩小比。”

“規矩？”

趙青青嗤笑一聲，上前一步，用腳尖踢了踢云昭身邊的破舊木劍，“規矩是給有資格的人定的！

你一個連御物都勉強的廢物，也配談規矩？

我看你就是存心在這里礙眼！

怕是想著哪個師兄憐香惜玉，能帶你進內門吧？”

刻薄的話語引得周圍一陣哄笑。

云昭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冷冽。

這種羞辱，三年來她早己習慣。

只是每次被欺辱時，心底總有一股莫名的躁動，仿佛有什么被禁錮的東西想要沖破束縛，卻又被無形的枷鎖牢牢按住。

她不再爭辯，只是彎腰，想去撿起那柄陪伴了她三年的木劍。

那是她剛入門時，一位早己坐化的老執事送給她的，說是與她有緣。

然而，趙青青豈會讓她如愿？

她眼中厲色一閃，運起靈力，一腳便朝著云昭的手腕踩去！

這一腳若是踩實，云昭這手至少也得骨裂！

周圍有人發出低呼，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趙青青在外門勢力不小，誰也不想為一個廢物得罪她。

勁風襲來，云昭甚至能感覺到對方靈力帶起的寒意。

她下意識地想躲，可身體反應遠遠跟不上意念，那雜駁的靈根根本無法支撐她做出迅捷的閃避。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咻！”

一道破空之聲細微響起。

趙青青只覺得腳踝處被什么東西輕輕一彈，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讓她整個人重心不穩，“哎呦”一聲，狼狽地向后跌坐在地，濺起一片泥水。

場面瞬間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誰也沒看清發生了什么。

只有云昭，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靈力波動，消散在雨幕中。

她抬起頭，循著那靈力波動的源頭望去。

演武場邊緣，一株古老的梧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青色道袍，身形修長，負手而立。

雨絲并未沾濕他的衣角，在離他身體三寸之處，便悄無聲息地滑開。

他并未看向這邊，仿佛只是偶然路過，駐足觀賞山間雨景。

側臉線條清俊冷逸，一雙眸子深邃如古井寒潭，看不出絲毫情緒。

“誰？

哪個不長眼的敢暗算我？！”

趙青青從地上爬起來，又驚又怒，沖著那身影厲聲喝道。

那人這才緩緩轉過頭。

沒有懾人的氣勢，沒有凌厲的目光，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瞥。

然而，就是這一眼，讓叫囂的趙青青瞬間啞火，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仿佛被什么洪荒巨獸盯上，連靈魂都在戰栗。

那是一種來自生命層次的無形威壓。

“路過。”

男子的聲音清冷，如同山間冷泉擊石，不帶絲毫煙火氣，“見此地喧嘩，擾了清靜。”

他目光掃過場中，在云昭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云昭卻心頭一跳，那雙眼睛……太過深邃，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讓她有種無所遁形之感。

“你……你是什么人？”

趙青青聲音發顫，色厲內荏地問道。

她感覺不到對方絲毫靈力波動，但這反而更可怕。

男子并未回答，只是將目光轉向演武場一側的高臺。

那里，幾位負責外門事務的執事似乎才被驚動，匆匆趕來。

為首的張執事看到樹下的男子，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微變，快步上前，竟是躬身行了一禮，態度極為恭敬：“不知貴客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門下弟子無狀，驚擾了尊駕，我等定當嚴加管教！”

這一幕，讓所有外門弟子都驚呆了。

張執事在外門地位尊崇，何時對人如此恭敬過？

這青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青衣男子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并未多言。

張執事立刻轉身，對著趙青青呵斥道：“趙青青！

還不退下！

宗門小比在即，不去好生準備，在此惹是生非，成何體統！”

趙青青雖不甘心，但見張執事對此人如此恭敬，也不敢再造次，只得狠狠瞪了云昭一眼，悻悻退入人群。

張執事又對青衣男子賠笑道：“尊駕請隨我到內堂用茶，外間雨大。”

“不必。”

青衣男子淡淡道，“我隨意走走。”

說完，他竟真的不再理會眾人，轉身沿著青石小徑，緩緩向山林深處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朦朧雨霧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一場風波，因這神秘男子的介入，戛然而止。

眾人議論紛紛，猜測著男子的身份，看向云昭的目光也更加復雜，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仍是鄙夷——不過是運氣好，恰巧遇上貴客解圍罷了。

云昭默默撿起自己的木劍，用衣袖擦去上面的泥水。

她沒有在意周圍的目光，腦海中反復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那彈開趙青青的細微靈力，那清冷深邃的眼神，還有張執事異常的恭敬……此人，絕不簡單。

而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是巧合嗎？

雨漸漸停了，天色依舊陰沉。

云昭握著木劍，轉身離開演武場，向山腳下那片最破舊的弟子房舍走去。

單薄的背影在濕滑的山路上顯得有些踉蹌，卻挺得筆首。

沒有人知道，在她看似平靜的外表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動，因那神秘男子的一瞥，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仿佛沉睡在靈魂深處的某個碎片，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回到簡陋得只有一床一桌的木屋，云昭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她盤膝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嘗試著按照最基礎的《引氣訣》運轉靈力。

果然，如同過去千百次一樣，靈氣入體，如同泥牛入海，在那雜亂的靈根中西處沖撞，難以凝聚，最后徒勞地散去。

三年了，毫無寸進。

絕望嗎？

或許早己麻木。

她嘆了口氣，正欲放棄，目光卻落在枕邊一枚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子上。

這是她醒來時就握在手心里的東西，除了特別堅硬，別無奇特。

但此刻，那石子表面，似乎有極淡極淡的光暈一閃而過。

云昭揉了揉眼睛，再看去時，石子又恢復了普通模樣。

是錯覺嗎？

她拿起石子，觸手一片溫涼。

不知為何，握著它，心中那份因白日遭遇而產生的波瀾，竟奇異地平復了幾分。

窗外，暮色西合，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遙遠的九霄之上，紫微星垣。

清冷的大殿中，方才那位青衣男子——墨淵，負手立于觀星臺前。

他面前的星圖上，代表璇璣戰神的命星早己黯淡無光，然而此刻，在那片死寂的星域邊緣，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星光，極其艱難地，閃爍了一下。

墨淵深邃的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波動，快得如同幻覺。

他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正是白日里從云昭身上不經意間攝取的一縷。

“終于……開始了嗎？”

低沉的自語，消散在空曠的大殿中，無人聽聞。

而與此同時，在萬里之外，魔氣森森的幽冥血海深處，一座白骨王座之上，一個身著玄色錦袍、容顏妖異的男子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指尖把玩著一枚血色玉佩，玉佩正中，一縷屬于戰神的微弱氣機，正發出焦躁不安的嗡鳴。

凌絕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瘋狂笑意。

“師尊……您終于，再次觸動封印了。

這一次，弟子絕不會再讓您……逃離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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