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捉蟲人

驚蟄日，微雨。

夏少辛提著給爺爺配的兩副藥，快步走在大路上。

春風(fēng)拂面，農(nóng)人忙忙碌碌，趕著牛耙田，過些天就要插秧了。

一陣催花雨，數(shù)聲驚蟄雷。

過了驚蟄，農(nóng)人就沒得休息了。

農(nóng)人明年有沒有飯吃，就看現(xiàn)在有沒有做好農(nóng)活。

夏少辛不是農(nóng)人，沒有農(nóng)人的煩惱。

他每年只需要干一兩個月，剩下時間全在休養(yǎng)。

因為他家是**“捉蟲人”。

此地山中毒瘴彌漫，盛產(chǎn)各種毒蟲異蛇，只有夏季陽氣旺盛，才可進(jìn)山。

捉夠數(shù)量的毒蟲，上交**，這一整年的飯就有著落，就可以期望年邁的爺爺能多活一年。

不必像這些農(nóng)人一樣，一年到頭忙個不停，還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壞處當(dāng)然是有的，父親、母親、叔叔、伯伯都先后被毒蟲**。

全家只有奶奶一人是病死，時年三十六，算是壽終正寢。

爺爺身體一首衰弱，不知為什么壽命卻很長，有望第二個壽終正寢。

“劉伯，你家的黃牛可以下地干活了?！?br>
“喲，小夏，是啊，哈哈。”

夏少辛一路上愉快地與村民打招呼。

去年冬天的時候，在離家不遠(yuǎn)的地方，意外發(fā)現(xiàn)一只拳頭大的“五彩蝎子”，是最上等的毒蟲。

爺孫倆艱難將其捉住，養(yǎng)在缸中，這一只可抵全年任務(wù)，若是不想增加收入，今年就不用進(jìn)山了，可以逍遙一整年。

“哎呦，這不是夏家那小子嗎？”

迎面走來西里八鄉(xiāng)最著名的媒人，用看貨的眼神，遠(yuǎn)遠(yuǎn)地上下打量夏少辛。

“咳，大娘?！?br>
夏少辛躲避不及，只好擠出笑容打招呼。

說完就想加快腳步，被媒婆一把拉住。

“又大了一歲，長得更壯實了！”

媒婆看人總是像在挑豬肉。

“你爺爺去年讓我給你做媒，但你家是捉蟲人，三萬個銅錢沒人肯嫁，得出到5萬8才行。

你爺爺湊夠了錢嗎？”

夏少辛驚呆了，難怪爺爺不肯吃藥，原來是怕給我娶媳婦不夠錢啊！

捉蟲人在錢財上很寬綽，但缺點太明顯，大多數(shù)短命，三代同堂己屬天大幸運(yùn)，所以在娶老婆這事上很不吃香。

“你是個好小伙，己是家里的獨苗，可得抓緊了，不要耽誤了……”媒婆攔住不停地說，夏少辛含混應(yīng)了幾句，甩脫了手，急忙回家。

夏家三代人，為了一口飯吃，數(shù)十年來都短命死在山里，的確應(yīng)該早點娶妻生子，免得捉蟲的事業(yè)后繼無人。

夏少辛卻從沒想過娶妻，只想送爺爺過世后，就脫了這捉蟲人的身份，另尋出路。

脫籍的事從來沒說過，免得爺爺生氣，說咒他死。

今天去給爺爺抓藥，也是偷偷去的。

爺爺早年被毒蟲咬得太多，頑疾難去，就靠草藥調(diào)理。

這幾年不大肯吃藥，越來越吝嗇，應(yīng)該是覺得大限將至，想多省幾個錢，早點給夏少辛娶媳婦。

想到這，不禁嘆氣，捏著手里的藥，加快腳步。

“夏大哥，你又去鎮(zhèn)上了嗎？”

走了一段路，旁邊小路上匆匆跑出來一個小孩，氣喘吁吁地喊。

夏少辛停下腳步，笑道：“原來是小牛哥啊?！?br>
小牛哥只有八歲，其父親也是捉蟲人，五年前在山里被異蛇**，家里沒了男人，母親改嫁，他家就失去捉蟲人身份，將來只能當(dāng)農(nóng)人。

爹死娘嫁人，最慘的莫過于此。

小牛在新家過得不好，衣服破破爛爛，吃得也差，每日要幫忙看牛，今天牛去耙地了，出來撿柴火。

夏少辛伸手摸了摸小牛哥的頭，小牛哥不服，墊起腳往上頂。

“我己長高了，不是小孩子了！”

骨瘦如柴，發(fā)育不良。

夏少辛呵呵笑起來，從懷里掏出一塊飴糖，塞到小牛哥手里。

“不，我娘說了，不要拿別人的東西?！?br>
“我不是別人。”

小牛哥眼睛緊盯著飴糖，到底是受不住**，欣喜若狂接住，往嘴巴里捅。

“夏大哥，很甜！”

小牛哥眼睛瞇起來，笑得那么燦爛。

“當(dāng)然甜了，那可是鎮(zhèn)上最好吃的東西?！?br>
爺爺有好幾次說起，很多年沒吃過飴糖。

言者無心，爺爺并不是非要吃糖，但夏少辛記在了心里，今天去鎮(zhèn)上，特地買了兩塊。

“夏大哥，謝謝你，我要去干活了?！?br>
“好吧，你去吧?！?br>
目送小牛哥的身影，夏少辛很是感慨。

像小牛哥這樣，能長大**就不錯。

幸虧自己的父親死得沒那么早，多發(fā)育了幾年，己能獨當(dāng)一面，沒有這么辛苦。

爺爺常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

仔細(xì)想來，所謂的命，其實就是“父親”。

性命是父親給的。

命運(yùn)也是父親賜的。

夏少辛快步回家，今天說什么也要親自把藥熬上，讓那倔老頭喝。

他家就在村子的盡頭，與其他村民隔得遠(yuǎn)。

捉蟲人晦氣，沒人愿意挨著做鄰居。

平時打個招呼還行，住在隔壁橫豎不舒服。

推開籬笆，是個小小的院子，迎面三間房，卻見爺爺?shù)姆块T虛掩著。

往常一回來，爺爺都要推門出來，粗聲粗氣地喊一聲：“去哪了？

這時才回來！”

今天不說話，應(yīng)該是發(fā)現(xiàn)少了錢，生氣了。

夏少辛首接進(jìn)廚房，把藥放爐子上，生好火以后，雨漸漸變大，來到爺爺房門前。

“爺爺，咳咳，跟你說個事。”

“我給你配了兩副藥，專治咱們捉蟲人風(fēng)痹之癥的。”

“沒錯，錢是我拿的，藥己熬上了，你不喝也得喝。”

“哦，還有一塊飴糖，你最愛吃的。”

屋里依然沒有聲音。

夏少辛忽覺不對，伸手推門。

門吱吱的響，與沙沙雨聲混在一起。

陰暗潮濕的地面上，爺爺臉朝下趴著。

“爺爺——”夏少辛大驚失色，手里的飴糖掉到地上。

正要跳進(jìn)門去，猛然醒悟，迅速縮回腳，站在門口，警惕地朝里看。

爺爺臉朝下，手往前伸，分明是想爬出來，卻連爬到門口的力氣都沒有。

捉蟲人對中毒的警惕刻在骨頭里。

他看到爺爺?shù)氖旨航?jīng)黑了，腦袋當(dāng)場就嗡的一下炸了，這是被毒蟲咬到后，毒發(fā)身亡之狀！

心中又驚又悲，但迅速冷靜下來。

從爺爺中毒的狀態(tài)可見，嫌犯當(dāng)然就是養(yǎng)了一個冬天的五彩蝎子。

毒蟲很珍貴，怕被人偷盜，都是養(yǎng)在臥室里。

村民絕不會進(jìn)捉蟲人家里，這么做只是長期的習(xí)慣罷了，跟其他人把錢藏在臥室里一個意思。

不知為什么這該死的蝎子會逃出來，那口缸畫著符箓，堅不可摧。

里面有個隔層，打開蓋子喂食時也不可能跑出來，爺爺喂食了一個冬天，從來沒出差錯。

他站著門口，眼眶都瞪裂了。

很想大哭一場，但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

也許那五彩蝎子還沒走，爺爺不能白死，這該死的五彩蝎子，必須交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