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星墜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鉆入鼻腔，冰冷而刺鼻。

蘇若瑾的意識像是沉在深海里的一塊石頭，不斷向下墜落，西周是漆黑冰冷的海水。

耳邊隱約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模糊的交談聲、儀器的滴答聲，它們交織在一起，忽遠忽近，極不真切。

“……情況不好……” “通知家屬……” “堅持住……”堅持？

她為什么要堅持？

好累，全身像是被碾碎后又勉強拼湊起來，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里難以言喻的鈍痛。

意識渙散，唯一清晰的，是失去意識前那刺眼的車燈和劇烈的撞擊聲。

還有……她緊緊攥在手里的，印著蕭逸懷照片的應援手幅。

那是她剛剛從他的生日粉絲見面會上離開，那是她離他最近的一次，只有短短十幾米的距離，他站在璀璨的星光下，她淹沒在歡呼的人海里。

真好啊，蕭逸懷。

這是她陷入徹底黑暗前，最后的念頭。

---窒息感。

并非來自現代醫院，而是另一種……濃重的、令人窒息的壓抑。

冰冷的感覺從身下的石板傳來，滲透單薄的衣裙，刺得她皮膚生疼。

耳邊不再是儀器的滴答，而是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夾雜著模糊的、刻意壓低的談笑。

蘇若瑾猛地睜開眼。

入目并非醫院純白的天花板，而是雕梁畫棟的殿宇穹頂，燈火通明，晃得她有些眼暈。

鼻腔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濃郁的檀香、酒香和食物香氣取代。

這是哪兒？

她茫然地想要撐起身子，卻發現渾身酸軟無力，手腕處傳來一陣**辣的疼。

她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身水綠色的古裝襦裙，袖口濕了一**，沾著深色的酒漬，格外狼狽。

“大小姐，您…您沒事吧？”

一個帶著哭腔的、細小如蚊蚋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

蘇若瑾扭頭，看到一個梳著雙丫髻、穿著淺褐色比甲的小丫鬟正跪在她旁邊，嚇得臉色慘白，想扶她又不敢伸手。

大小姐？

丫鬟？

荒謬的詞匯砸得蘇若瑾頭暈眼花。

是夢嗎？

因為車禍瀕死，所以開始做這種光怪陸離的夢？

“哼，還能有什么事？

不過是毛手毛腳，沖撞了貴人，還不快滾到一邊去，別在這里繼續丟人現眼！”

一道略顯尖利的女聲從上方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厭煩和刻薄。

蘇若瑾抬眼望去。

一個穿著絳紫色繡金遍地纏枝牡丹紋樣華服、頭戴赤金點翠頭面的中年婦人正冷眼睨著她，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那婦人身邊還站著幾個衣著華麗的年輕男女，皆是以一種或嘲諷或憐憫或事不關己的眼神看著她。

這是…繼母王氏？

蘇若瑾的腦子里自然而然地浮出這個稱呼，以及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畏懼和寒意。

“母親恕罪，”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響起，微弱又沙啞，帶著明顯的驚惶，“女兒…女兒不是故意的，是有人…還敢狡辯！”

王氏厲聲打斷她，聲音拔高，成功引來了更多目光，“不過是讓你給殿下們斟酒，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酒盞都拿不穩，潑了貴人一身，還帶累了自己！

鎮國公府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蘇若瑾順著王氏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前方。

不遠處，一位穿著親王服飾的年輕男子正微微蹙著眉，身旁的內侍正手忙腳亂地用絹帕替他擦拭衣擺上的酒漬。

那男子面容俊朗，卻透著一種疏離的冷峻，此刻薄唇緊抿，顯然極為不悅。

蘇若瑾的心猛地一沉。

闖禍了。

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她似乎闖了大禍。

“西弟莫怪，”另一個帶著笑意的男聲響起，語調輕松，卻透著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鎮國公家的這位大小姐，想是甚少出席這等宮宴，見了天家威儀，心中緊張也是難免。

只是可惜了西弟這身新貢的云錦?！?br>
那被喚作“西弟”的親王聞言，眉頭蹙得更緊，目光冷冷地掃過蘇若瑾，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礙眼的穢物，薄唇輕啟，吐出兩個字：“無妨?！?br>
聲音低沉，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比責罵更讓人難堪。

蘇若瑾的臉瞬間燒起來，恥辱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

她不是蘇若瑾了，她是鎮國公府那個上不得臺面、任人欺辱的嫡女。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那些目光像是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指甲摳進冰涼的石板縫隙里，試圖汲取一絲冷靜。

這不是夢，疼痛、寒冷、屈辱……都太過真實了。

她艱難地抬起頭，想要看清那兩個高高在上的皇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個被稱為“西弟”的親王臉上。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輪廓清晰得如同雕琢。

只是那眉眼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郁和疲憊，唇色也有些淺淡，讓他完美的容顏透出一種易碎感。

這張臉……蘇若瑾的呼吸驟然停滯。

盡管穿著古裝，束著發冠，氣質冷硬疏離得判若兩人。

但那分明就是——蕭逸懷！

---現代醫院，重癥監護室。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劇烈地波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警報聲。

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的蘇若瑾，眼角悄無聲息地滑下一滴眼淚，沒入鬢角。

而城市的另一端，頂級公寓內。

剛剛結束冗長通告，陷入淺眠的頂流偶像蕭逸懷，猛地從沙發上驚醒。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心臟狂跳不止，一種莫名的、強烈的屈辱和窒息感攥緊了他，仿佛剛剛親身經歷了一場難以忍受的折辱。

他抬手按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夢中那個穿著水綠衣裙、跪坐在地、抬頭望來的女子那雙盈滿驚惶、屈辱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熟悉感的眼睛，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怎么回事……”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未褪的驚悸和困惑。

窗外，城市的霓虹璀璨如星海，卻照不亮他此刻心頭莫名涌起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