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郊槐樹下，月光如霜。

戴璟的身影如白楊般挺立，見邊月走來，抱拳深深一揖，雙手遞上一方沉甸甸的包袱。

抬頭時，月光映出他滿臉淚痕。

再過幾日，便是中秋了。

少年人緊咬的牙關微微發顫，卻硬是沒讓哽咽泄出一聲。

邊月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粗麻布下的輪廓，心頭猛地一縮。

“夫人……”戴璟嗓音沙啞，“屬下無能，只尋回將軍……一顆頭顱。”

裴渡在推事院受盡酷刑，手臂與雙腳皆被砍斷，尸身被棄于亂葬崗，早己被野狗撕咬得不**形。

戴璟拼死潛入，也只搶回這顆頭顱。

“前夜我潛入大理寺刑獄想帶將軍離開，”少年聲音低啞，“可他說什么也不愿。”

邊月收緊雙臂，將包袱牢牢抱在懷中，指尖深深掐進布料。

她死死咬住唇，可一滴淚仍不受控地滑落，砸在粗麻布上，洇開一片深色。

“我了解將軍。”

她聲音輕得像風，“他是寧死也不愿茍活。”

風拂過她額前的碎發，幾縷青絲粘在汗濕的鬢角。

戴璟突然重重跪下，額頭狠狠砸向地面，“屬下該死！

未能護住將軍！”

邊月伸手扶他，指尖冰涼，“不怪你，”她低聲，聽不出悲喜，“將軍無后，就罰你……與我一同葬了他。”

戴璟是裴渡多年前征戰時救回的孤兒。

那年揚州**，裴渡奉旨平叛，降軍卻在半夜嘩變，百姓將糧草一哄而盡，援軍遲遲不到。

裴渡眼睜睜看著城里一夜之間成了人吃人的煉獄，數千將士活活**，最終僅余十一人。

**平定，可他第一次打了敗仗。

裴渡回京時，帶回一個瘦骨嶙峋的孩子，便是戴璟。

————邊月緩緩拆開包袱。

月光下，那張熟悉的臉蒼白如紙，眉目間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臉上的臟污雖己被戴璟處理干凈，卻仍能看到幾條結痂的傷疤。

行刑前幾日，裴渡由推事院轉押至大理寺獄，她本有機會見他最后一面，卻被兄長鎖在府中，首至今日。

十年征戰，她日夜懸心，如今……倒也不必再怕他馬革裹尸了。

戴璟在槐樹下掘了個淺坑，邊月將包袱輕輕放入，又從懷中取出一小壇酒，拍開泥封，清冽酒香霎時漫開。

“這是大婚那年中秋，我與將軍一同埋下的。”

她緩緩傾酒，酒液滲入新土，“今日……送他一程。”

酒盡，她指尖微顫，低聲問：“他可曾……留下什么話？”

“將軍說，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夫人。”

邊月一怔，怎會，他明明不愛她的。

“他還讓我護好邊家。”

少年聲音哽咽，“還說……莫要報仇。”

她低頭苦笑，淚珠砸在墳土上。

“你怎么護得了……”裴渡被捕后第二日，親信盡數下獄，將軍府上下皆被囚禁，唯有她被邊霽連夜接回邊府，才逃過一劫。

可謀逆大罪，誅連九族，她這個將軍夫人，又能躲到幾時？

“夫人。”

戴璟突然跪下，額頭抵地，“讓我跟著您，做您的家仆。”

邊月搖頭：“將軍栽培你，不是讓你為奴為仆的。”

她如今是戴罪之身，跟著她，只有死路一條。

可少年抬頭時，滿眼是淚：“可戴璟……己經沒有家了。”

他自幼跟在裴渡身邊，沉穩早慧，邊月幾乎忘了他才十六歲。

她沉默片刻，取出幾張銀票塞進他手中，“天下之大，離開京城去別處看看。”

戴璟無聲**，腳下像生了根，任邊月如何推他都不移動分毫，也不肯收下銀票。

邊月無奈嘆息，“那好，明日酉時，我們在此匯合，趕在宵禁前離京。”

戴璟不解，“夫人要離京，今夜是最佳時機。”

“我出來得急，身上除了這些銀票再無其他。”

她輕聲道，“待我回府取些金銀細軟，明日定來尋你。”

戴璟終于點頭，卻仍不放心：“那好，我送夫人回府。”

“不必。”

她搖頭，“金吾衛夜巡的路線，我熟。”

少年猶豫片刻，終是抱拳一禮，轉身隱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