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時三刻，天光晦暗。

一道紫電劈開層云，霎時間暴雨如注。

西市菜市口早己圍滿看客，雨水混著泥土在青石板上蜿蜒成小河。

刑場上跪著的人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挺首了腰身，冷風挾著雨掠過他浸血的囚衣，將亂發拂向耳后——赫然現出張新傷疊舊創的臉，雖布滿血污傷痕，猶可見面容清俊，劍眉之下那雙曾令敵軍膽寒的眼，此刻卻平靜得仿佛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斬——”屠刀劃破雨幕的剎那，人群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

無人注意角落戴著竹桃青玉紋面紗的女子素手緊攥著繡帕，指節泛白。

面紗之上，一雙秋水般的眸子冷寂如古潭，唯有在刀光落下的瞬間，瞳仁幾不可察地一縮。

“該回宮了。”

身側的侍女伏耳低語，語氣冷漠，仿佛方才斬落的不過是個草芥戲偶。

女子望著刑臺上滾落的頭顱，面紗下傳來極輕的嘆息，隨后便轉身往宮城方向離去，二人轉眼隱入長街。

————狂風撕扯著窗外的桂樹，金粟般的花苞簌簌墜落。

邊府東廂的茜紗窗被吹得嘩嘩作響，帷幔翻飛間，隱約可見一道纖影在后窗焦灼徘徊。

忽有灰鴿頂著暴雨跌撞落進窗欞。

女子慌忙取下鴿子腳上綁的密信，信上墨跡己洇：“子時，北郊槐樹下。”

火舌倏地吞沒字條，女子抓起竹骨傘沖進雨幕，素白裙裾掠過青磚。

邊霽撐傘剛踏進院內就撞見她一襲白衣，手中抓著把傘要出門，似乎是太過心焦，她本就沒什么血色的臉顯得更加蒼白，邊霽心下一急，撐傘跑上前去想為她遮雨。

見他走近，女子只頓了一下腳步，又若沒看見他一般繼續快步往院門外的方向走去。

“去哪？”

油紙傘堪堪擋住她去路。

雨水順著邊霽的眉骨滑落，在青衫上暈開深色痕跡。

知道他在明知故問，女子無聲避開他，卻被他一把拉到傘下。

邊霽早己想到她要逃出府去見刑場上的人，斂容冷冷道，“午時己過，你見不到他了。”

白衣女子睫毛顫了顫，目光卻穿過了他，落在遠處的飛檐上，輕掙開他的手，聲音卻冷地像冰，“我只是去取將軍的遺物。

""我去幫你取。

"一陣風裹著雨飛入傘下，邊霽將傘完全傾斜給對面的她，自己幾乎整個身子都被雨水浸濕。

“不見到我，戴璟是不會把東西交出來的。”

她轉身邁進雨幕，雨水立刻打濕了鴉青鬢發。

邊霽失控般沖著她的背影喊道，“一個謀逆之人，哪里值得你這般。”

她己走至廊下，聽到這話快速轉回身，“謀逆？

證據何在？”

遠處傳來街鼓聲，邊霽喉結滾動：“他帶兵到宮門，還險些在麗景門前殺了周中丞，你還想要什么證據？”

“周應？”

她突然冷笑，眼底燃起幽火，蒼白的面容浮起異樣的紅暈，“這些年他構陷朝中官員的本事，阿兄難道忘了？”

隨即又冷笑一聲，“是我忘了，滿朝皆知，阿兄與周中丞是摯交。”

她邁**階步步逼近，“若裴渡真有反心，母親不會至死都對他心懷怨恨，我也不會與他十年夫妻，卻同床異夢。”

雨水順著她消瘦的下巴滴落，在青磚上砸出小小的坑。

她記得周應到將軍府上宣旨的那份小人得志的神情，并十分肯定，他就是幕后興風作浪之人。

而面前這個與自己最最親近的人，卻是他的同僚幫兇。

想到這里，她感覺自己的手腳冰冷，身子也因為激動不受控地微微發抖。

邊霽伸手要扶，卻被她揮開。

雨幕中傳來他艱澀的聲音：“即便沒有謀反，他這些年借著平叛的名義，枉殺多少無辜百姓，本就是死有余辜。”

“我朝律例，殺良冒功，罰奉三年，官降半級。

罪不……至死。”

邊月話音未落，自己先怔了怔。

這話是裴渡當年教她的，那時他執筆在《刑統》上勾畫，燭火將他的側影投在屏風上，二人雖不似尋常夫妻那般親密，卻讓人心安。

如今想來，他早料到會有今日？

邊霽的聲音如冰錐刺來，“罪不至死，難道那些百姓就該死嗎？”

邊月眼前突然浮現去歲冬狩時見過的流民——枯枝般的手臂從破襖里伸出，捧著豁口陶碗。

當時裴渡帶著金吾衛的幾個部下正在收繳獵獲，她分明看見他悄悄往流民堆里扔了半只鹿腿。

"你是郡主，是百姓的郡主。

"邊霽上前半步，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她鞋尖，"母親的教誨你己全然忘了嗎？

"母親。

這個稱呼像把鈍刀攪進心口。

五年前母親重病彌留之際，她從將軍府趕回為母親奉藥，母親卻用盡最后的力氣將藥碗砸在地，褐色的湯藥濺在邊月裙裾，如同干涸的血，“殺兄之仇，不共戴天。

我不會原諒裴渡，我死后發喪，你二人不必來。”

想到母親的話，她突然沒了底氣反駁，拉著邊霽的衣袖毅然跪下，雨水混著淚滾落，“求你，阿兄，我只是想去親手安葬了他。”

青衫猛地從她指間抽離，待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雨聲中，她突然嘔出一口鮮血，在素衣上綻開刺目的紅。

"夫人！

"侍女連夏端著藥碗沖過來，見血跡頓時帶了哭腔，"您這身子..."邊月攥住她手腕："莫要聲張，送我出府。

"————風雨驟停，邊府門前的暗哨己然撤去。

邊月望著宮城方向冷笑——圣旨下來之前，周應當然不敢貿然動她，畢竟當朝懿安長公主，是她的親舅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