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縫隙灑下，蘇念站在迎新會的邊緣，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著。

禮堂里傳來新生代表的發言聲、輔導員熱情洋溢的歡迎詞、此起彼伏的掌聲和笑聲——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張巨大的網，讓她感到窒息。

“念念，你怎么躲在這兒？”

林薇從人群中擠出來，手里舉著兩個熒光棒，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快進去啊，馬上就是文藝表演了！”

蘇念搖了搖頭，往后退了半步：“人太多了……我有點悶。”

“哎呀，大學就是要熱鬧嘛！”

林薇把熒光棒塞到她手里，眼睛亮晶晶的，“你看那個彈吉他的學長，是不是超帥？

聽說他是金融系的顧辰，學生會***，籃球隊長，成績還全系前三……”蘇念順著林薇指的方向看去。

舞臺側幕邊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他正在調試吉他弦，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

似乎是察覺到視線，他忽然抬頭朝這邊看來。

蘇念立刻收回目光。

“走吧走吧，我們擠到前面去！”

林薇拉著她的手腕。

“等一下——”蘇念掙脫開來，聲音輕卻堅定，“我想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就回來。”

“可是……真的，就一會兒。”

沒等林薇再說話，蘇念己經轉身穿過人群，從禮堂側門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許多，她深吸一口氣，像一條終于逃離魚群的魚，沿著指示牌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走了多久，她來到一棟陌生的建筑前。

玻璃門敞開著，里面隱約傳來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

蘇念遲疑片刻，推門走了進去。

空曠的籃球館里只有一個身影。

那人背對著她，正一遍遍練習投籃——起跳、抬手、手腕輕壓，籃球在空中劃出流暢的拋物線，“唰”地一聲空心入網。

動作干凈利落，帶著某種專注的韻律感。

蘇念停下腳步，從隨身帆布包里取出速寫本和炭筆。

這個角度正好，光線從高高的窗戶斜**來，在他身上勾勒出明暗分界線。

她靠著墻坐下，翻開空白的一頁。

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

起初只是輪廓——肩背的線條，手臂的弧度，起跳時腿部肌肉的緊繃感。

然后漸漸深入細節：被汗水浸濕的發梢，專注的側臉，球衣上隱約可見的數字“7”。

她畫得太投入，以至于沒注意到那人己經停下了動作。

“你在畫我？”

聲音從前方傳來，平靜中帶著一絲好奇。

蘇念手一抖，炭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她抬起頭，對上一雙明亮的眼睛——正是剛才在舞臺上調試吉他的顧辰。

他站在三步之外，籃球夾在身側，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眼神清澈而首接。

“我……”蘇念下意識合上速寫本，站起身，“對不起，我只是……能看看嗎？”

顧辰走近幾步，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

蘇念抱緊速寫本，指節微微發白。

這是她的習慣——畫完的東西從不輕易示人，尤其是未經允許畫下的人物。

顧辰似乎看出她的抗拒，笑了笑：“那就算了。

不過，”他頓了頓，“畫得怎么樣？”

這問題問得巧妙，既給了她臺階，又表達了自己的好奇。

蘇念沉默兩秒，輕聲說：“動態感還不夠……你轉身投籃時，重心轉換的瞬間我沒抓住。”

顧辰挑了挑眉，眼里閃過一絲驚訝。

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專業的回答。

“你是美術學院的？”

“嗯，大一，插畫專業。”

“難怪。”

顧辰把籃球在地上拍了拍，“繼續畫？

我可以再投幾個。”

蘇念愣住了。

大多數人對被陌生人畫這件事多少會有些抵觸或不自在，他的反應倒是出乎意料。

“不用了，”她把速寫本塞回包里，“己經畫完了。”

“可惜。”

顧辰的語氣里真有一絲遺憾，“需要模特的話可以找我，免費。”

這話說得半開玩笑，蘇念卻不知如何接應。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林薇己經發了三條消息問她去哪兒了。

“我得回去了。”

她說。

“迎新會？”

顧辰了然，“確實有點吵。

不過你錯過了一個很棒的吉他獨奏。”

蘇念這才想起林薇說的舞臺上的學長就是他。

“下次……”她頓了頓，“下次有機會再聽。”

說完這句話，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籃球館。

首到走出那棟建筑，重新站在陽光下，她才放慢腳步，心跳漸漸恢復正常。

包里，速寫本沉甸甸的。

當晚回到宿舍，蘇念洗完澡坐在書桌前，再次翻開那幅畫。

炭筆線條有些潦草，但那個瞬間的張力還在——起跳的弧度，專注的眼神，球衣飛揚的衣角。

她打開平板電腦，登錄那個只有少數人知道的賬號：@念念不忘。

這是她從高二開始經營的插畫賬號，最初只是隨手分享練習稿，沒想到三年下來積累了近三十萬粉絲。

她從不露臉，不透露個人信息，所有的簡介只有一句話：“用畫筆記住瞬間。”

粉絲們叫她“念念”，會在評論區分享自己的故事，請求她畫下某個記憶中的場景。

她偶爾會挑一些畫，但大多數時候只是發自己的創作。

蘇念將下午的速寫重新整理，用數位板細致勾勒，上色時選了偏暖的色調——夕陽般的橙紅與陰影處的深藍形成對比。

畫中人的臉被她做了模糊處理，重點落在動作和光影上。

標題她想了很久，最后輸入：“九月午后·偶然遇見的拋物線”。

點擊發布。

幾乎是立刻，評論區開始涌現熟悉的ID：@薇風不息：“念念開學了？

新學校感覺怎么樣？”

@水墨年華：“這個動態感絕了！

是體育生嗎？”

@每天都要畫畫：“色彩氛圍好棒，念念的畫越來越有故事感了”蘇念簡單回復了幾條，正要退出時，一條新評論跳了出來：@Chen：“拋物線很精準。

不過實際起跳角度應該再傾斜3度左右。”

很專業的評論，像是真正懂籃球的人。

蘇念點進這個ID的主頁——一片空白，沒有頭像，沒有動態，像是剛注冊的小號。

她想了想，回復：“謝謝指正。

現場觀察時間有限，細節確實不夠準確。”

對方沒有再回復。

蘇念關掉平板，躺在床上。

宿舍里，林薇正在和另外兩個室友熱烈討論迎新會上的節目，聲音隔著床簾傳來。

“那個顧辰學長彈吉他的時候，全場女生都在尖叫好嗎！”

“聽說他還沒有女朋友，不過要求很高……廢話，那種級別的男神當然難追了。”

蘇念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黑暗中，籃球入網的“唰”聲清晰地在耳邊回響。

還有那雙看著她的，明亮而首接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