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谷雨過后，院子里的槐樹開始落花。
白的，碎的，一串串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母親在世的時候，這個時節(jié)總要搬出竹竿，把高處的槐花打下來，和面蒸著吃。她說槐花性涼，清熱去火，春天吃正好。父親從不插手，只坐在門檻上抽煙，瞇著眼看母親舉著竹竿搖搖晃晃，偶爾說一句“小心點”，煙霧從他的嘴邊散開，和槐花一起飄進四月的光里。
母親走了三年，槐樹還在。
今年槐花開得格外盛，滿樹的白，壓得枝條都彎了。我站在樹下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屋，發(fā)現父親正從里屋出來，手里攥著一截麻繩。
“爸，干嘛？”
“綁樹。”他說。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這棵槐樹種了快二十年，主干早就歪了，一直靠一根木頭撐著。那根木頭是父親早年從工地撿回來的腳手桿，插在土里，用鐵絲把樹干和木頭捆在一起。年頭久了，鐵絲銹斷過幾回，木頭也糟了一半。父親每年都要重新綁一次，像給一個駝背的人正骨。
“我來吧。”我伸手去接麻繩。
他沒給，繞過我往外走。我跟出去，看見他把麻繩放在地上，先蹲下來檢查那根木頭。木頭下半截已經發(fā)黑，用手一摳就掉渣。他皺著眉，起身在院子里轉了一圈，最后盯上了墻角堆著的那幾根舊椽子。
那是老房子拆下來的。五年前村里拆遷，老屋推平了，父親非要留下幾根椽子，說是好木頭，以后能用上。拉到城里放在院子里，風吹雨淋的，早就裂了口子。
他挑了一根相對完好的，拖過來比了比長度，又回去拿鋸。
“我鋸吧。”我說。
他沒吭聲，算是默許了。我接過鋸，蹲下來，把椽子架在磚頭上。鋸條吃進木頭里，發(fā)出沙沙的響聲，鋸末落下來，細碎的，帶著一股陳年的木香。那是老屋的味道。我小時候睡的那間房，房頂就是這樣的椽子撐著的，夏天漏雨，冬天漏風，有一年下大雪，夜里聽見咔嚓一聲響，第二天發(fā)現斷了一根。父親爬上房頂，用油氈和塑料布堵了一整天。
“行了。”他走過來，用手量了量長度，點點頭。
我把新木頭**土里，立在老木頭旁邊。父親把樹干上的舊鐵絲拆下來，鐵銹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