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本王的膳食，誰動過？------------------------------------------，仲春。，一樹樹粉白相間，在春風里簌簌搖曳。若是有心人細看，會發現這滿園春色中，竟有一處角落格外蕭索王爺的寢院。“王爺今日又沒進膳？”，看著原封不動端回來的食盒，眉心擰成一個疙瘩。，小聲回道：“王爺說……不餓。”，擺擺手讓人退下。？，王爺就沒正經吃過幾頓飯。御醫說是積勞成疾，脾胃虛弱，需得好好將養。可這位爺倒好，送到跟前的膳食，頂多動兩筷子便擱下了。，鐵打的身子也得垮。，忽聽得外院傳來一陣喧嘩。“沈姑娘，您不能進去——王爺說了不見客我不是客，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嬤嬤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鵝黃春衫的少女，正被兩個婆子攔在院門口。少女漲紅了臉，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食盒，眼眶都急得泛了紅。“嬤嬤！”。
嬤嬤定睛一看，認出來了戶部侍郎家的嫡女，沈知味。說起來，這樁婚事還是太后娘娘親自指的，說靖王常年在外征戰，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只可惜……王爺壓根沒把這婚事放心上，賜婚圣旨下來半個月了，他連沈家姑娘長什么樣都沒問過一句。
“讓她進來吧。”
嬤嬤開了口。
倒不是可憐這姑娘，而是……那食盒里飄出來的香氣，實在勾人。
沈知味跟著嬤嬤穿過抄手游廊，一路往正房走。
她今日來，其實是豁出去了。
這門婚事，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靖王蕭玦，那是何等人物？十二歲隨軍出征，十五歲獨領一軍，二十歲封王，這些年大大小小幾十場仗，從無敗績。朝堂上下誰不知道，這位爺心里只有兵書戰策，沒有兒女情長。
可她不爭，有人替她爭。
嫡母昨兒夜里把她叫去，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靖王府的聘禮已經收了，這門親事板上釘釘。你若不趁婚前多去走動走動，讓王爺對你有個好印象，往后進了府，有你受的。
沈知味當時低著頭，老老實實應了。
可她心里明鏡似的，嫡母哪是怕她受委屈，分明是怕她不得寵，連累了沈家的前程。
也罷。
既然躲不掉，那就去看看。萬一……萬一那位王爺不像傳聞中那么可怕呢？
推開正房的門，一股沉水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窗邊的紫檀木書案后，坐著一個人。
沈知味第一眼看到的，是那雙眼。
冷。
像冬日結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她愣了一下，連忙垂下眼，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臣女沈知味，見過王爺。”
沒有回應。
空氣靜得能聽見窗外桃花飄落的聲音。
沈知味保持行禮的姿勢，膝蓋開始發酸。她偷偷抬眼，發現那人依然在看手里的卷宗，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行吧。
她默默直起身，自顧自把食盒放在了書案一角。
“臣女聽聞王爺近日胃口不佳，特意做了些點心，請王爺嘗嘗。”
依舊沒有回應。
沈知味也不惱，她早就做好了被冷落的準備。這位王爺要是熱情洋溢地招呼她坐下喝茶，那才叫見了鬼。
她打開食盒，取出一個青瓷小碟。
碟中整整齊齊碼著四塊點心，雪白軟糯，撒著些許金黃的桂花碎，熱氣裊裊，帶著一股清甜的米香。
“這是桂花米糕，用的今年新打的糯米，磨了三遍漿，蒸的時候加了少許酒釀，所以格外松軟。”她一邊擺碟，一邊自顧自說著，“臣女知道王爺不愛甜，這塊沒放多少糖，主要是桂花的香氣”
“你話很多。”
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沈知味抬頭，正對上那雙冷冽的眼。
他不知何時放下了卷宗，此刻正看著她準確地說是看著她手里的點心。
沈知味眨眨眼，壯著膽子把碟子往前推了推：“王爺嘗嘗？”
蕭玦沒動。
他盯著那碟點心，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難題。
沈知味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這是要發火的征兆？
她正想著怎么找補，卻見那人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拈起一塊米糕，送入口中。
然后
他愣住了。
沈知味仔細觀察著他的表情。
只見那雙冷冽的眼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他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細細品味什么。片刻后，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又拿起一塊。
又一塊。
又一塊。
四塊米糕，眨眼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蕭玦放下手，垂眼看著空了的碟子，表情有些微妙。
沈知味小心翼翼地問：“王爺……覺得如何？”
沉默。
良久，那人抬起眼，看著她，薄唇微啟：
“還有嗎？”
沈知味是笑著離開靖王府的。
她走出大門的那一刻，身后的丫鬟終于忍不住問：“姑娘，王爺他……滿意嗎？”
“滿意。”沈知味彎著眼睛，“非常滿意。”
當然滿意。
那人問“還有嗎”的時候，雖然表情依然冷淡，但她分明看到，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那是意猶未盡的表現。
更何況，他問完那句話后，大概覺得不妥，又冷冷補了一句：“本王只是許久未用膳，與你做的點心無關。”
欲蓋彌彰。
沈知味差點笑出聲。
原來傳聞中殺伐果斷的冷面**，也有這么……可愛的一面。
與此同時，靖王府正房內。
蕭玦站在窗前，看著那道鵝黃身影消失在院門口，久久未動。
“王爺？”
管事嬤嬤試探地喚了一聲。
蕭玦回過頭，神色已恢復如常。
“今日的晚膳，多加一道桂花米糕。”
嬤嬤一愣：“王爺不是不愛吃甜”
“本王說不愛了嗎？”
嬤嬤：“……”您以前是沒說過，但您那表情跟說了一樣啊。
蕭玦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她明日再送。”
說完，他重新坐回書案后，拿起卷宗。
窗外的桃花瓣飄進來，落在他肩頭。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只一下。
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
翌日。
沈知味又來了。
這回帶的是一碟棗泥酥，一碟玫瑰餅。
蕭玦依舊在看卷宗，依舊沒有抬頭看她。
但這一次，她剛把食盒放下，他就開口了：
“今日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沈知味忍著笑，恭恭敬敬把碟子擺好：“是，今日的。棗泥酥用的是金絲小棗，玫瑰餅是用去年存的玫瑰醬做的，王爺嘗嘗？”
蕭玦沒說話，拿起一塊棗泥酥。
咬一口。
咀嚼。
喉結滾動。
再拿起一塊玫瑰餅。
咬一口。
咀嚼。
喉結滾動。
沈知味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忽然有些想笑。
這位王爺吃東西時，神情格外專注，仿佛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任務。可那雙眼睛，分明比昨日亮了些許。
四塊點心，再次消失。
蕭玦放下手，抬眼看向她。
“明日。”
沈知味眨眨眼：“嗯？”
“明日，繼續送。”
依舊是冷冰冰的語氣，依舊是面無表情。
但沈知味分明看到，他的耳朵尖，悄悄紅了一點。
半個月后。
整個靖王府都知道了一件事：王爺的膳食，換了人管。
那位沈姑娘每日午后準時出現，帶著一個食盒，在正房里待上小半個時辰。沒人知道他們在里面做什么，只知道每次沈姑娘走后，王爺的臉色都比平日柔和幾分。
當然，這“柔和”只是相對而言。
在外人看來，依然是面無表情。
只有管事嬤嬤看出了門道。
有一回她進去送茶，正撞見王爺站在桌邊，手里拈著一塊點心，吃得認真。沈姑娘在一旁托著腮看，笑瞇瞇地問：“王爺，這個好吃嗎？”
王爺嚼著點心，含糊地“嗯”了一聲。
沈姑娘眼睛彎成月牙：“那王爺說說，怎么個好法？”
王爺嚼點心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點心，眉頭皺起來，像是在思考什么生死攸關的大事。
良久。
“就是……好吃。”
沈姑娘“撲哧”笑出了聲。
王爺抬眼瞪她，但那雙眼睛里，沒有半點冷意。
嬤嬤悄悄退了出去。
她忽然覺得，這位沈姑娘，比他們想象的厲害多了。
能讓王爺吃下東西已經不易，能讓王爺吃了東西還心甘情愿被取笑，這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這一日，沈知味照常來送點心。
剛進院子，就覺出氣氛不對。
下人們行色匆匆，神色緊張。正房門口，站著兩個御醫模樣的人，正交頭接耳說著什么。
她心里一緊，快步走進去。
蕭玦坐在榻上，臉色比平日蒼白些，薄唇緊抿，看不出喜怒。
榻邊的小幾上，擺著一碟點心，是她昨日送來的桂花糕。
“怎么了？”她問。
沒人回答。
蕭玦抬眼看向她，那雙眼依舊冷，卻似乎藏著什么別的東西。
片刻后，他開口，聲音低沉：
“這點心，誰教你做的？”
沈知味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吃出問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