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巷口遺言
臘月里天黑得早，我站在巷子口等一個電話。
巷子很深，兩邊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墻皮剝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紅磚。三樓的陽臺上掛著**和幾條魚，被風吹得硬邦邦的，在暮色里晃來晃去。樓下停著一輛三輪車，車斗里堆著紙板箱和塑料瓶，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收廢品的老頭不知道去哪兒了，車把上掛著一個搪瓷缸，缸口磕掉了瓷，露出黑色的鐵。
手機響了。
“到了嗎？”
“剛到巷子口?！?br>“往里走，最里頭那棟，六樓?！?br>我掛了電話，踩著地上的冰碴子往里走。前幾天下的雪還沒化干凈，被人踩實了，變成一層滑溜溜的冰殼。我走得很慢，經過一樓的時候聽見里面有人在吵架，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孩子的哭聲，混成一片。二樓有人在炒菜，辣椒和蒜的味道從窗戶縫里擠出來，嗆得我咳嗽了兩聲。三樓靜悄悄的，陽臺上那幾塊**在風里輕輕撞著，發出篤篤的悶響。
最里頭那棟樓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壞了大半，剩下的幾盞亮得很勉強，昏黃的光照在墻上那些小廣告上——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一層蓋著一層，像歲月留下的年輪。我爬到四樓的時候停下來喘氣，聽見上面有開門的聲音，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把垃圾帶下去?！?br>“哦。”一個男孩的聲音。
我繼續往上走，在五樓拐角的地方和一個男孩擦肩而過。他大概十一二歲，穿著校服，校服外面套著一件大人的羽絨服，袖子卷了好幾道，手里拎著兩個垃圾袋。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低著頭往下走。
六樓只有兩戶，左邊那戶的門開著一條縫，橙**的光從縫里漏出來。我敲了敲門。
門開大了些，一個中年女人站在門口。她穿著舊的毛衣，頭發隨便挽著，臉色不太好，眼窩凹下去，顴骨顯得很高。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側開身子：“進來吧?！?br>我跟著她走進去。屋子很小，客廳大概十來個平方，擺著一張沙發、一個茶幾、一臺電視。茶幾上放著兩杯茶，還冒著熱氣，旁邊是一個果盤，里面裝著蘋果和橘子，有幾個橘子已經蔫了，皮皺成一團。
“坐吧?！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