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醒·雨巷舊影蝕孤心---北城的**來得猶豫，總在晴與雨的邊界反復試探。

空氣里浮動著槐花將開未開的澀香，混著城市地鐵口涌出的、千人一面的倦意。

蘇小雪站在“隅見”咖啡館的玻璃門外，指尖捏著黑色長柄傘的傘骨，微微發白。

這是她本月第三次推掉同事的聚餐邀約。

拒絕的理由從“趕稿”到“頭疼”，編排得一次比一次敷衍。

她知道背后有人議論——那位以“凌厲冷感”在設計圈嶄露頭角的蘇設計師，怕不是塊捂不熱的冰。

工作室窗臺上那盆佛珠吊蘭養了三年，葉片肥嫩得能掐出水珠，卻從未見她折下一枝送給誰。

只有小雪自己清楚，她不是冰，是空。

一種夯實在胸腔里、經年累月的空。

它不痛不*，只在某些深夜猛地將她扯醒，心悸如擂鼓，冷汗貼著脊背滑下。

仿佛靈魂深處有個巨大豁口，呼呼地漏著穿堂風，把什么至關重要的東西遺落在了遙不可及的黑暗里。

她不敢深究那是什么，連夢都不敢做完整，總在半途驚醒，徒留一室寂靜和鬢邊冰涼的濕意。

雨就是這時猝然潑下來的。

前一刻還是蒙蒙的霧，下一刻便成了傾盆的箭矢，噼啪砸在柏油路上，蒸騰起一片灰白色的喧囂。

風像無形的手，蠻橫地撕扯著行人的傘。

小雪手中那把黑傘“咔嗒”一聲脆響，傘骨關節處傳來不祥的松動感，緊接著，整個傘面猛然向外翻折，像朵頹敗的黑色巨花，將她半個身子暴露在疾雨之中。

冰涼的水珠瞬間打濕了她的發梢和肩線。

她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攏那叛逆的傘骨，指尖沾滿冰涼的雨水。

就在這時，另一只手伸了過來。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膚色是冷調的白，在灰蒙雨幕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只手穩穩地托住了即將徹底散架的傘骨中心，微一用力，伴隨著細微的“咯”聲，翻折的傘面被馴服地攏回原狀。

動作熟稔，仿佛做過千百遍。

“傘柄的卡榫松了，”一個聲音落在她耳畔，混在雨聲里，卻奇異地清晰，“再強撐，下次風大些，怕是要徹底散架。”

那聲音質地特別，像初冬落在松針上的第一捧雪，清冽干凈，又帶著一絲被雨水浸潤后的微涼余韻。

小雪驀然抬頭。

首先撞入眼簾的，是淺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卷至小臂中央，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臂。

接著，是腕骨凸起處一道淺淡的、月牙形的舊疤。

最后，才是他的臉。

雨珠順著他利落的下頜線滾落。

他的眉眼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唯獨耳后，靠近發際線的地方，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痣，宛如無意間濺上的墨點，清晰地烙印在蒼白的皮膚上。

時間仿佛被粘稠的雨膠住了。

小雪所有的動作、思維、甚至呼吸，都在這一瞬間停滯。

她怔怔地望著那顆痣，耳畔嗡嗡作響，蓋過了瓢潑的雨聲。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緩慢地搏動了一下，隨即涌上一陣尖銳的、近乎疼痛的熟悉感。

這場景……這溫度……不是視覺，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血脈或骨髓的“記得”。

仿佛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一場毫無道理的疾雨里，也有這樣一只溫涼的手，替她攏過被風吹亂的額發。

掌心的溫度透過濕冷的空氣傳來，暖得足以化開江南最深的春寒。

“謝謝。”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溢出喉嚨，比平日低了半度，干澀得陌生。

男人似乎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禮節性的弧度。

他沒再多言，轉身，推開了“隅見”那扇沉重的原木色玻璃門。

門楣上的銅鈴“叮咚”一響，暖**的燈光和咖啡醇香流瀉而出，瞬間包裹了他淺灰色的背影。

門簾晃動，光影交錯，那身影便像一滴水融入了溫暖的湖泊，消失不見。

只有空氣里，殘留著一縷極淡的、雪松混合著雨后青草的氣息，在潮濕的街道上飄了片刻，也被風雨吹散了。

小雪站在原地，握著那把被修好的黑傘。

傘骨關節處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一觸即離的微涼。

雨絲斜打在她臉頰上，她卻渾然未覺。

首到身后傳來行人匆忙的腳步聲和抱怨，她才恍然驚醒，有些倉促地撐好傘，也推門走進了“隅見”。

咖啡館里人不多，流淌著低緩的爵士樂。

她下意識地環顧，并未在散落的客人中找到那個淺灰色的身影。

他像一陣偶然途經她傘下的風，來了，又走了。

點了一杯慣常的美式，小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雨幕如織，將城市暈染成模糊的水彩畫。

她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平板電腦上未完成的設計稿，線條和色塊卻在她眼前晃動、扭曲，無法聚焦。

腕間的疤……耳后的痣……還有那聲音，那氣息……無數破碎的光影在她腦海中翻騰，試圖拼湊出什么，卻又徒勞地散開。

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陣莫名的、越來越響的鼓噪。

那天余下的時間，小雪過得魂不守舍。

回到公寓，她破天荒地沒有打開電腦熬夜。

洗過澡，頭發還半干著，她便蜷進沙發里，抱著膝蓋，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得發亮的城市燈火。

夜色漸深，雨勢轉小，成了淅淅瀝瀝的催眠曲。

不知何時，她沉入了睡眠。

夢，來得洶涌而清晰。

不再是往日那些戛然而止的碎片。

這一次，她“站”在了一條**的青石板路上。

空氣里彌漫著水汽、苔蘚和淡淡桂花交雜的甜潤氣息。

是江南。

她低頭，看見自己穿著一身素青的衣裙，裙擺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

手里捏著一方素白杭綢，上面用淡青色絲線繡了半朵并蒂蓮，花瓣將舒未舒，栩栩如生。

晨光熹微，透過雕花木窗欞，灑在梨花木繡架上。

旁邊一張竹椅上，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洗得微微發白的青衫，身形清瘦，正捧著一卷書，低聲念誦。

聲音清朗溫潤，像玉磬輕擊。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念到興起處，他抬眼望來，眉眼含笑，是夢里模糊卻讓她心尖發顫的溫柔。

他放下書卷，伸手過來，指尖輕輕拂過她繡繃上有些纏亂的絲線，動作細致而自然。

“阿雪，線頭要這樣理，才不傷絲縷。”

他笑著說，指尖不經意蹭過她的手背。

那溫度，燙得驚人。

小雪——或者說，夢里的“阿雪”——想抬頭看清他的臉，想問他究竟是誰，想抓住那只溫暖的手。

可畫面倏然流轉。

冷雨。

泥濘的驛站。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油紙包，里面是剛剛繡完、帶著她體溫的并蒂蓮帕子。

驛卒戴著斗笠，渾身濕透，臉上帶著不忍，聲音被雨打得破碎：“……凌公子……赴考途中染了風寒……病勢洶洶……沒撐到京城……就……”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只有冰冷的雨水瘋狂地砸在臉上、身上，和滾燙的淚水混在一起，滂沱而下。

懷里的油紙包被浸透，那朵她嘔心瀝血繡成的、象征著**與期許的淡青并蒂蓮，在雨水和淚水的暈染下，一點點化開，變成一團模糊的、絕望的墨青色……“不——！”

小雪猛地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窗外，北城的夜雨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玻璃窗，發出單調而冷硬的聲響。

她喘息著，伸手摸向自己的臉頰，一片冰涼的濕漉。

枕頭上也洇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不是雨。

是淚。

夢里的悲慟如此真實，沉重地壓在她的心口，幾乎讓她窒息。

她撫上自己的眉骨，那里似乎還殘留著夢中書生指尖拂過時的暖意。

而那朵未能繡完、最終被淚水暈染的并蒂蓮，卻像一根生銹的細針，深深扎進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帶來一陣綿長而酸楚的悸動。

她打開燈，走到浴室鏡子前。

鏡中的女人臉色蒼白，眼底有著明顯的青黑，眼神卻帶著一種陌生的、被驚擾后的恍惚。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劃過自己的耳后。

那里，什么都沒有。

可她分明記得雨中那一刻，那個男人耳后的黑痣，在灰暗天光下，像一顆被遺落的孤星，刺痛了她的眼睛。

窗外雨聲未歇，這座北方的城市依舊在**的**里沉浮。

蘇小雪卻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那把被風吹壞的傘，那場猝不及防的雨，那個耳后帶痣、腕有舊疤的男人……像一顆無意間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許輕巧，卻足以讓她那潭困守了多年、自以為平靜無波的死水，徹底沸騰。

那困擾她半生的、無著無落的空茫，被撕開了一道鮮活的缺口。

而缺口之外，是洶涌而來的、前世未干的淚雨，與今生初醒的、帶著痛意的驚悸。

長夜漫漫，雨聲敲窗，一聲聲，都像在叩問：你丟掉的，究竟是什么？

（第一回 完）下回預告：那粒痣成了心魔，那道疤刻著舊諾。

她開始循著記憶的蛛絲馬跡，在現實的鋼筋森林里，笨拙地“偶遇”一個或許早己忘卻前塵的男人。

然而，當精心計算的“巧合”撞上對方手機那頭溫柔的“芒果班戟”，她才猛然驚覺——這場始于雨巷的夢，或許從頭到尾，都只是她一個人的鏡花水月。

《第二回：困執·鏡花水月誤殷勤》，且看小雪如何碰壁，如何心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