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樊川的夕陽

唐大中六年（852年）冬，長安城南，樊川。

這是杜家世代居住的地方。終南山蜿蜒而來，在這里留下一片平曠的土地。潏河與滈河在此交匯，兩岸遍植樊川著名的垂柳。雖是冬日，柳條已落盡了葉子，但那一排排疏朗的枝條，在夕陽的斜照里，依然勾勒出優雅的輪廓。

一位五十歲的男子，站在別墅的庭院中，望著遠處的終南山出神。

他穿著半舊的青衫，身形清瘦，面容上有風霜刻下的紋路，但眉宇間依然保留著年輕時的那種英氣，那種即使被命運反復**也不肯徹底低頭的倔強。他叫杜牧，字牧之。

此刻正是黃昏。夕陽的光是金色的，溫柔地灑在樊川的每一寸土地上，灑在別墅的青瓦上，灑在他微微發白的鬢角上。那光，像陳年的酒，醇厚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他在這里度過了童年。那時候，祖父杜佑還在。杜佑是三朝**，德宗、順宗、憲宗皇帝都倚他為股肱。他用了三十六年時間，寫成二百卷的《通典》，***第一部典章**的通史。那時候的杜家，門庭若市，車馬盈門。

他還記得小時候，祖父偶爾會把他抱在膝上，指著遠處的終南山說：“牧之，你看那山。它在那里站了一千年，還要再站一千年。人活一世，能留下些什么呢？”

那時候他不懂。他覺得祖父是多此一問。留下些什么？當然是留下功業，留下文章，留下像《通典》那樣不朽的著作。

可是現在，他五十歲了。功業呢？文章呢？

他這一生，做過弘文館校書郎，做過江西、宣歙、淮南節度使府的幕僚，做過監察御史，做過黃州、池州、睦州、湖州的刺史，最后回到長安，做了司勛員外郎、吏部員外郎，如今是考功郎中、知制誥，替皇帝起草詔書。

官也不算小了。可是，他年輕時立志要做的事呢？

他十五六歲的時候，藩鎮割據，河朔三鎮不聽**號令，西北的吐蕃時常入侵。他在讀書之余，鉆研兵法，給《孫子》作注，寫了十三篇注文。他二十出頭，寫了《阿房宮賦》，“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天下傳誦。他二十五歲，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