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落魄江南載酒行，楚腰腸斷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占得青樓薄幸名。

“十年一覺揚州夢”——揚州那幾年，真像一場夢。夢里快活，夢醒惆悵。

可是，那真的是夢嗎？還是他把一生中最真實的時光，都留在那里了？

夕陽漸漸沉下去了。天邊的云被染成緋紅色，又漸漸轉為暗紫，最后融進灰藍的暮色里。

他的外甥裴延翰從屋里走出來，給他披上一件氅衣。

“舅舅，天晚了，回屋吧。”

杜牧點點頭，卻沒有動。他望著暮色中的樊川，忽然想起年輕時寫過的兩句詩：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那是他寫秋天的。秋天的楓葉，比春天的花還要紅。可是，那是用霜打過的紅。

他這一生，也像那楓葉。有過春天的夢，有過夏天的熱烈，如今，是秋天了。霜打過的紅，格外深沉。

“延翰，”他說，“我有一件事要托付你。”

“舅舅請說。”

“我這輩子寫的詩文，自己還算滿意。將來，你替我編一個集子。就叫《樊川集》吧。司馬遷說過，自古富貴而名磨滅者，不可勝計。我不指望富貴，只希望這些文字，能流傳下去。能讓樊川的一草一木，都沾一點光。”

裴延翰鄭重地點頭：“舅舅放心，我一定辦好。”

杜牧笑了笑，轉身往屋里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暮色中的終南山。

祖父的聲音，仿佛又在他耳邊響起：“人活一世，能留下些什么呢？”

他想，他大概知道答案了。

他留下了那些詩，那些文。留下了“清明時節雨紛紛”，留下了“煙籠寒水月籠沙”，留下了“折戟沉沙鐵未銷”，留下了“二十四橋明月夜”。

這就夠了。

他不知道的是，一千多年后，那些詩還會被無數人吟誦，那些句子還會在無數人的心里激起回響。

他不知道，但他隱約相信。

夜風吹過樊川的柳枝，發出簌簌的輕響。那是晚唐大中六年一個尋常的冬夜。而對面的終南山，已經在那里站了一千年，還要再站一千年。

第一章：長安少年

一、城南韋杜，去天尺五

貞元十九年（803年），杜牧出生在長安城南的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