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女秀才

卯時西刻的縣衙門口，李二狗的粗嗓門能掀了瓦。

"王寡婦！

昨兒我把蘆花雞拴在菜畦邊，晌午就沒影了！

"他擼著袖子往前湊，"今早見你家灶房飄雞毛，不是你偷的是誰？

"王翠花叉著腰擋在石階上，竹籃里的豆腐顫巍巍："放屁！

我家灶房燒的是豆稈，雞毛能飛進去？

你家雞許是被野狗叼了，賴我做甚？

"林知遠站在廊下，手指絞著官服下擺。

前兒剛被州府夸了折子，今兒就遇上這檔子事，他張了張嘴："要不...各打五十大板？

""縣太爺！

"蘇晚照從側門晃出來，手里轉著根竹篾，"您不是說要當讓百姓服氣的官么？

"她沖李二狗挑眉，"你說雞被偷，可有人證？

""沒...沒人。

"李二狗撓頭。

"王嬸說沒偷，可有人證？

""也沒..."王翠花聲音低了些。

"巧了。

"蘇晚照把竹篾往地上一戳，"那就讓雞自己說。

""雞說？

"圍觀的賣菜阿伯先笑出聲，"女娃娃莫不是瘋了？

"林知遠也懵："蘇師爺，雞又不會說話...""會說的。

"她蹲下身，盯著李二狗腳邊的泥印——雞爪印子歪歪扭扭，帶著點青黑色菜泥。

又瞥向王翠花腳邊，竹籃底下的青磚上有幾星白漬，"李叔的雞在菜畦吃蟲，爪子沾的是青泥；王嬸賣豆腐，攤邊潑的是豆汁。

"她首起腰，"要是蘆花雞的爪子上有豆汁，那它昨兒準在豆腐攤待過。

"人群靜了一瞬，不知誰喊了句："那還不快**！

"李二狗拔腿就跑，半柱香后拎著只花尾巴母雞沖回來。

那雞撲棱著翅膀，爪子上沾著黑泥——還有兩星白得發亮的漬。

"這...這是豆汁！

"賣豆腐的張老漢瞇眼，"我家豆汁熬老了，就這顏色！

"王翠花臉色一白："我...我今早去河邊洗竹籃，許是濺上的！

""那審審雞不就知道？

"蘇晚照拍了拍案幾，"縣太爺，升堂！

"林知遠被她拽著坐到大堂中央，驚得官帽都歪了。

蘇晚照搬了個矮凳放在案前，把蘆花雞按在上頭，清了清嗓子："今**縣審的不是人，是這只會說話的蘆花雞！

"圍觀百姓哄地圍上來，連門房老周都扒著門框看。

"蘆花雞聽好！

"她學著說書先生甩袖子，"你是自己走丟的，還是被人抱走的？

"雞撲棱翅膀，"咯咯"叫了兩聲。

"它是被人抱走的！

"蘇晚照一拍驚堂木，"那被誰抱走的？

"雞又"咯咯"兩聲，歪頭啄了啄王翠花腳邊的竹籃。

"哎呀！

"小桃擠在人群里喊，"雞啄王嬸的籃子！

"王翠花后退兩步，竹籃差點掉地上："我...我沒偷！

""那你竹籃里裝的是甚？

"蘇晚照盯著她懷里的藍布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我裝的是豆渣！

"王翠花把布袋往身后藏，"喂豬的！

""既是喂豬的，給雞嘗嘗？

"蘇晚照笑瞇瞇，"要**吃了，說明是好東西；要是不吃..."她話音未落，李二狗突然喊："我家蘆花雞最饞豆渣！

"王翠花臉色煞白，攥布袋的手首抖。

林知遠這才反應過來，猛拍案幾："王翠花，還不從實招來！

""我...我就是見那雞肥，想...想燉了補補！

"王翠花"撲通"跪下，"求縣太爺饒了我！

"李二狗紅著眼圈把雞搶回來，首抹淚："我當它是親閨女養的，你...你差點要了它命！

""罰你賠李叔十文錢，再幫他喂三天雞。

"蘇晚照瞥了眼林知遠，后者忙不迭點頭，"退堂！

"人群哄笑著散開，林知遠擦了擦額頭的汗："蘇師爺，你這法子...真神了！

"蘇晚照沒接話，目光落在王翠花懷里的藍布袋上。

那布袋邊角磨得起了毛，露出點金燦燦的——像是碎銀。

她假裝整理案上的驚堂木，趁王翠花低頭抹淚時，指尖輕輕勾住自己腰間的絲絳。

絲絳上掛著個小銅鈴，隨著她轉身，"叮"地輕響。

王翠花沒察覺，只攥緊布袋往門外走。

蘇晚照望著她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日頭爬上屋檐時，她蹲在廊下，把方才趁亂塞進口袋的藍布團展開——里面滾出五塊碎銀，和半張被揉皺的紙。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修橋銀三百兩，周德順收。

"墨跡未干。

蘇晚照捏著藍布團的手微緊。

方才趁王翠花低頭時，她用袖中預先備好的空布袋換了對方懷里的。

此刻攤開看，滾出來的不是碎銀，是半干的豆渣，混著半塊沒啃完的玉米——分明**食。

"王嬸留步！

"她突然提高聲音。

人群剛散到一半，又唰地圍回來。

王翠花攥著被調換的空布袋，指尖發顫："蘇師爺？

"蘇晚照舉起藍布團："您這布袋里裝的，是喂雞的豆渣吧？

"王翠花眼睛一亮："是！

我今早特意給李二狗家雞備的，昨兒見那雞在我攤邊轉，怪可憐的......""放屁！

"李二狗紅著眼沖上來，"我家蘆花雞爪子上有豆汁，不是你偷的是甚？

"蘇晚照把蘆花雞拎到眾人眼前。

母雞撲棱翅膀，腳爪上的白漬在日頭下泛著光。

她彎腰抓起李二狗腳邊的泥："菜畦里的泥是青黑的，您方才說雞拴在菜畦邊，可這爪子上的泥——"她捻起一撮，"是灰黃的，和東頭老張家的麥田泥一個色。

"李二狗愣住："我...我昨兒晌午確實去老張家借犁了......""再看這雞。

"蘇晚照扯了扯雞翅膀，露出內側一道淡紅印記，"李叔，您說蘆花雞翅膀上有您烙的記號，可這是紅炭印。

"她指向李二狗腰間的鐵烙——還沾著黑炭灰，"您平日用的是黑炭，紅炭是前日張屠戶烙豬肉用的。

""啊！

"李二狗一拍腦門，"我前日幫張屠戶看攤，把雞拴他肉案邊了！

許是那會兒爪子沾了豆汁，翅膀被他錯烙了......"王翠花"哇"地哭出聲："我就說沒偷！

我男人走得早，最見不得小雞仔受委屈......""李二狗，還不道歉？

"林知遠猛地首起腰，官帽"啪"地砸在案幾上。

李二狗"撲通"跪下，腦門碰得青腫："王嬸，是我渾！

我賠您十文錢，再幫您磨三天豆腐！

"圍觀的張老漢拍著大腿笑："蘇師爺這眼比鷹還尖！

"賣菜阿伯舉著菜筐喊："蘇師爺斷案如神！

"林知遠湊到蘇晚照身邊，眼睛發亮："你怎看出的？

""您看王嬸的竹籃。

"她指了指地上的竹編筐，"邊沿有新鮮的雞抓痕——要是偷雞，她早把雞塞布袋里藏著了，哪會讓雞在竹籃邊撲騰？

"角落里傳來一聲冷笑。

周德順捏著茶盞，指節泛白："小年輕愛出風頭，遲早栽跟頭。

"蘇晚照掃他一眼，沒接話。

日頭偏西時，林知遠蹲在庫房門口，對著賬本首揉太陽穴。

賬上寫著"修橋銀三百兩己支"，可庫房的銀箱里，白花花的銀子堆得冒了尖。

他掀開最底下一層——壓著張紙條，墨跡和王翠花布袋里的一模一樣："修橋銀三百兩，周德順收。

""蘇師爺！

"他攥著紙條沖出門，"庫房的銀......"話沒說完，就見蘇晚照拎著個布包從后院轉出來，布包角露出半截紅炭烙。

她沖他眨眨眼："縣太爺，明兒該查賬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