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沈云棠睜開眼的時候，天光己經漫過窗欞，照在妝臺一角。

她沒動，手指搭在**邊緣，指腹蹭了蹭布面的紋路。

剛才那一陣靜坐，心神沉下去又浮上來，像井水被攪動后重新沉淀。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起身，腳步輕得幾乎沒聲，走到窗邊，用指尖將窗扇推開一條縫。

院中空無一人，只有風卷著幾片枯葉打轉。

她收回手，從袖口抽出一根細銀針，在銅鏡邊緣輕輕一劃——沒有新劃痕。

灰塵也沒被動過。

近來沒人進來過。

她轉身走向妝臺。

這一次，手穩穩落在妝*的銅扣上。

曼陀龍花形狀的扣環冰涼，她稍一用力，咔噠一聲彈開。

蓋子掀開，里面分三層。

上層疊著兩條素帕，一把銀梳，梳齒整齊，像是剛用過不久。

中層有幾個小格，擺著幾瓶干枯藥材，瓶身貼著標簽，字跡娟秀，可她一個也不認得。

她的目光落在底層那個烏木小匣上。

**不大，邊角磨得發白，漆皮脫落處露出深色木紋。

它被壓在最下面，卻沒上鎖，仿佛等著人來取。

她伸手將它取出，掌心一沉——這分量，不像空的。

匣蓋一掀，里面只有一塊用素絹包著的東西。

她解開絹布，一塊半截玉佩躺在掌心。

玉質溫潤，泛著微青的光澤，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

正面淺淺刻著一個“淵”字，筆畫古拙，走鋒帶棱，正是百草淵蘇氏秘傳的篆體。

她呼吸微滯。

這不是普通的刻字。

前世她在師尊門下習字時，練的就是這種體例。

每一筆都講究“起如蛇行，收似鶴啄”，外人極難模仿。

她把玉佩湊近鼻端。

一股極淡的香氣飄來，清幽微甜，帶著蓮蕊的冷香——是九心蓮露的味道。

這種藥露極難提煉，她前世佩戴的那枚完整玉佩，每隔三日就要用一滴蓮露滋養，防止靈性流失。

這氣味，她閉著眼都能辨出來。

這塊玉佩，曾是她的。

可怎么會在這里？

還只剩一半？

她迅速將玉佩收進袖中暗袋，動作利落。

烏木匣原樣放回，妝*三層恢復如初，連素帕的褶皺都撫平了。

她退后兩步，掃視一圈，確認看不出翻動痕跡，才輕輕合上蓋子。

剛做完這些，窗外傳來三聲夜梟啼叫。

短促，清晰，間隔均勻。

她立刻吹滅燭火，閃身退到床榻陰影里，背靠墻壁蹲下。

屋內頓時昏暗，只有窗紙透進一點灰白的光。

她屏住呼吸，耳尖微動，聽著外面的動靜。

風掠過屋檐，檐角銅鈴輕響了一下。

院中落葉又被卷起，沙沙地刮過石板。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聲音。

片刻后，一切歸于寂靜。

她緩緩站首身子，沒再點燈。

月光從窗縫斜切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銀線。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收玉佩時，指尖蹭到了一點殘留的藥漬，現在微微發黏，顏色偏黃。

不是九心蓮露。

她捻了捻指尖，湊近聞了聞。

氣息微苦，帶一絲腥氣，像是某種根莖類毒草曬干后的余味。

這味道不在她熟悉的名錄里，但能出現在妝*中，絕不會是尋常之物。

她記下了。

然后走回**，盤膝坐下。

雙掌交疊，放在小腹前，閉眼調息。

她將一縷心源力緩緩引向右眼角的朱砂痣——那是《毒經·觀魂篇》修至第二重的標志，能短暫激發殘魂記憶。

心源力注入的瞬間，腦海忽然閃過一幅畫面：一片幽潭邊，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一名少女穿著百草紋裙，手里握著一枚完整的玉佩，正對著月亮端詳。

她身后站著一位墨綠長袍的女子，袖口繡著蛇形金紋，左手缺了小指。

畫面只持續了一瞬，隨即碎裂。

她猛地睜眼，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那個墨綠長袍的人……是蘇挽秋。

可前世她從未見過對方在夜里陪她照看玉佩。

這段記憶是真是假？

是殘留的魂印片段，還是被人植入的幻象？

她不動聲色，將剛才的畫面拆解：幽潭、月夜、玉佩、蘇挽秋——西者之間是否有聯系？

試煉當日，她正是在百草淵后山的寒潭邊遭遇伏擊。

而那地方，恰好有一片隱秘的水潭，常年霧氣彌漫，外人難尋。

難道這塊玉佩，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線索？

她慢慢攥緊了袖中的半塊玉佩。

若真是指引，為何不給全？

若為試探，又何必用她專屬的九心蓮露熏染？

她想不通。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間屋子、這套衣裙、這枚玉佩，都不是隨意安排的。

有人知道她的來歷，甚至了解她前世的習慣。

而這個人，或許并不打算讓她永遠蒙在鼓里。

她重新閉眼，呼吸放緩，開始在心里推演幾種可能。

第一種：這是陳暮云的手筆。

他是家主，有權力安排轉世者居所，也有動機引導她想起過去，以便掌控。

第二種：來自蘇挽秋。

她是毒術長老，掌握傳承密辛，若真有過魂印殘缺的經歷，未必不會暗中相助。

第三種：另有其人。

比如那個曾在試煉中出手的人，或者……一首躲在暗處，等著她一步步踏入局中的人。

她正想著，窗外天色漸亮，灰白轉為淡青。

遠處傳來飛舟啟動的嗡鳴，低沉而規律。

新的一天開始了。

她仍坐在**上，雙手疊放，神情平靜。

可袖中那只手，始終緊緊攥著那半塊玉佩，指節微微發白。

晨光爬上妝臺，照在銅鏡上。

鏡面映出她的側臉，右眼角的朱砂痣在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她忽然察覺，袖中藥物殘留的黏膩感，不知何時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