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暖閣偏殿的軟榻并不軟，膈得顧長辭那幾根被冷汗浸透的肋骨生疼。
他像條剛從案板上被拎下來的死魚，眼神渙散地盯著承塵上的藻井，嘴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外蹦詞兒：“光……嘿嘿……陛下身上有光……”這演技，若是放在前世，怎么也能混個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一道陰影罩了下來，擋住了他眼里的“光”。
趙嬤嬤那張老樹皮似的臉湊到了跟前，手里捏著塊帕子，動作粗魯地去擦他額角的灰。
說是擦，不如說是搓，似乎想把這層皮搓下來看看里面是不是藏著個清醒的魂。
“真傻了？”
老虔婆嘀咕著，另一只手猛地捏住顧長辭的下頜骨，力道大得像要卸了他的下巴。
疼。
這老太婆手勁兒大得離譜，不像個久居深宮伺候人的主兒，倒像個練家子。
顧長辭眼神依舊空洞，舌尖卻在口腔里猛地抵上齒列——那是剛才咬破的地方。
腮幫子一鼓，一口裹著血沫的唾沫星子，“噗”地一聲全噴在了趙嬤嬤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
“啊！
我的老天爺！”
趙嬤嬤驚叫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向后彈開，手忙腳亂地掏袖口里的絲帕擦臉。
就在她抬臂遮臉的這一瞬，寬大的宮裝袖口順勢滑落一截。
顧長辭那雙看似呆滯的眼睛，瞳孔深處極其隱晦地縮了一下。
他看見了。
在趙嬤嬤那絳紫色宮裝的內襯袖口處，用極細的暗紋絲線繡著半截圖案——不是大虞皇室慣用的云龍紋，而是一簇分叉的鳳尾，尾梢帶著三道倒鉤。
前世在情報庫里見過這圖騰。
大虞先帝有一支只聽命于皇權的“暗衛”，代號“鳳巢”，其圖騰正是倒鉤鳳尾。
這老太婆平日里對攝政王唯唯諾諾，私底下卻穿著舊主的標記？
有點意思。
這棋盤上，看來不止黑白兩色。
趙嬤嬤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邊罵著“晦氣”，一邊轉身去外間叫水洗臉。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那口枯井旁的一棵歪脖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腳步聲輕響，不是趙嬤嬤那沉重的步伐，輕盈得像只貓。
小桃端著黑漆托盤進來了。
這啞巴丫頭低眉順眼，放下藥碗，也不說話，只是伸手去扶顧長辭。
藥汁黑得像墨，聞著一股子刷鍋水的味兒。
顧長辭順從地張嘴喝了一口，苦得天靈蓋都在顫抖。
他借著這股子苦勁兒，身子猛地一抽搐，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窗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井……井里有鬼……”小桃動作一頓，順著他的手指向外看去。
那口枯井就在窗下五步遠。
顧長辭的手指還在抖，眼神里全是驚恐。
這不是裝的，剛剛那一瞬，腦子里的“氣運”雷達突然跳了一下，首覺像**一樣指向那口井。
昨夜東暖閣大火，熱浪卷著氣流，按照流體力學的軌跡，恰好把攝政王慌亂中袖袋里滑落的一頁紙，卷進了那口枯井干燥的磚縫里。
這就是天命氣運。
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計算后的必然。
小桃猶豫了一下。
她是啞巴，心細，在這深宮里活得久的人，都懂得“寧可信其有”的道理。
她放下碗，走到窗邊，探出半個身子往井沿下看了一眼。
這一看，她整個人僵住了。
枯井內壁的一塊青磚縫隙里，赫然卡著半卷焦黑的殘頁。
風一吹，那殘頁呼啦啦作響，露出上面朱紅色的印章一角——那是兵部的調令大印。
小桃猛地回頭，死死盯著顧長辭。
顧長辭還在那兒傻笑，嘴角掛著黑色的藥汁，看起來又臟又瘋。
“喲，顧公子這藥喝得倒是痛快。”
一道尖細陰柔的嗓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李德全搖著拂塵，似笑非笑地跨進門檻。
他那一雙三角眼像毒蛇信子一樣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后落在窗邊的小桃身上，“小桃姑娘，看風景呢？
咱家奉攝政王之命，來看看顧公子是不是真把魂兒丟在火場里了。”
小桃背對著李德全，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著那半卷殘頁，指節發白。
糟了。
這太監鼻子靈得很，要是被他發現……顧長辭突然從軟榻上彈了起來。
“鏡子！
鏡子里有火！”
他像只受驚的猴子，怪叫著撲向妝臺上的銅鏡。
整個人“失控”地撞在半人高的燭臺上。
哐當！
沉重的銅燭臺轟然倒地，燃著的蠟燭好死不死地滾到了落地帷幔的下擺。
干燥的絲綢遇火即燃，火苗呼啦一下就竄了起來。
“哎喲喂！
祖宗！
快救火！”
李德全嚇得尖叫一聲，顧不得擺譜，連滾帶爬地往后躲，生怕火星子濺到他那身新做的綢緞袍子上。
屋內瞬間大亂。
煙霧騰起，視線模糊。
就在這混亂的一剎那，顧長辭借著瘋勁兒亂跑，一頭撞在不知所措的小桃身上。
“鬼呀！
別抓我！”
他慘叫著把小桃撞了個趔趄。
沒人看見，就在兩人身體接觸的瞬間，顧長辭的手指快如閃電，將那卷從枯井“意外”得來的殘頁，精準無比地塞進了小桃那略顯寬松的布鞋后跟里。
小桃腳下一硌，還沒反應過來，顧長辭己經抱著頭縮回了墻角，瑟瑟發抖。
火很快被趕來的太監撲滅了。
李德全灰頭土臉，那身袍子還是被燎了個洞。
他陰沉著臉走到顧長辭面前，狠狠地啐了一口：“真是個瘋子！
晦氣東西！”
他沒查出什么，也不敢在女帝寢宮偏殿做得太絕，只能甩著袖子走了。
夜深了。
偏殿里彌漫著一股焦糊味和藥味。
顧長辭縮在墻角，其實是在閉目養神。
這“氣運”金手指好用是好用，就是費命。
剛才引導那一場小火災，又讓他腦仁一陣抽痛，像是有人拿錐子在太陽穴上鉆。
門被輕輕推開。
一陣冷風灌入，夾雜著淡淡的龍涎香。
姜若冰來了。
她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站在軟榻前。
月光灑在她臉上，冷得像一尊玉雕。
她看著縮成一團的顧長辭，目**雜。
顧長辭感覺到了她的靠近。
他沒睜眼，只是在她的裙擺掃過地面時，無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梁……”他聲音極低，像是夢囈，“還會塌……”姜若冰渾身一震。
白天在大殿上，這人用袖子捂住她口鼻時，說的就是“梁未斷盡”。
而現在……這是瘋話？
還是警示？
她蹲下身，修長的手指伸向他的后頸。
那里全是冷汗，濕冷膩人。
指尖觸碰的瞬間，她感覺到這具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倒像是在極力忍耐著某種痛苦。
“小桃。”
姜若冰站起身，聲音清冷如冰珠落盤。
一首守在門口陰影里的小桃立刻跪下。
“看好他。
日夜不離。”
姜若冰深深看了一眼那只布鞋——小桃剛才走路姿勢有些許不自然，“不管他真瘋假瘋，留著那口氣。”
姜若冰走了。
小桃靠在門邊，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眼神閃爍，最終還是沒有把那樣東西拿出來，而是更深地踩了踩。
更鼓敲了三下。
顧長辭終于不再裝抖。
他平躺在榻上，呼吸綿長。
腦子里的“氣運”漩渦還在緩緩轉動，提示著周圍環境的變量。
窗外，那口枯井邊。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宮墻，落地無聲。
那是蕭景琰豢養的死士，此行只為一個目的——按照李德全白天沒完成的任務，“掘地三尺”，查清顧長辭的底細，或者干脆讓他永遠閉嘴。
黑影在窗前停滯了片刻，似乎在確認屋內的動靜。
顧長辭翻了個身，將被子拉過頭頂，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死士若是走門，或許還能多活一刻鐘。
可他偏偏選擇了那口枯井作為潛伏點。
昨夜大火高溫炙烤，井壁內側的磚石早己酥脆不堪，再加上剛才小桃取物時松動了關鍵結構，此刻那井口就像一張張開的大嘴，等著吞噬每一個自作聰明的獵物。
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嚓”一聲，緊接著是重物墜落的悶響，和一聲被強行截斷在喉嚨里的短促氣音。
那是頸骨折斷的聲音，清
他像條剛從案板上被拎下來的死魚，眼神渙散地盯著承塵上的藻井，嘴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往外蹦詞兒：“光……嘿嘿……陛下身上有光……”這演技，若是放在前世，怎么也能混個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一道陰影罩了下來，擋住了他眼里的“光”。
趙嬤嬤那張老樹皮似的臉湊到了跟前，手里捏著塊帕子，動作粗魯地去擦他額角的灰。
說是擦，不如說是搓，似乎想把這層皮搓下來看看里面是不是藏著個清醒的魂。
“真傻了？”
老虔婆嘀咕著，另一只手猛地捏住顧長辭的下頜骨，力道大得像要卸了他的下巴。
疼。
這老太婆手勁兒大得離譜，不像個久居深宮伺候人的主兒，倒像個練家子。
顧長辭眼神依舊空洞，舌尖卻在口腔里猛地抵上齒列——那是剛才咬破的地方。
腮幫子一鼓，一口裹著血沫的唾沫星子，“噗”地一聲全噴在了趙嬤嬤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
“啊！
我的老天爺！”
趙嬤嬤驚叫一聲，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向后彈開，手忙腳亂地掏袖口里的絲帕擦臉。
就在她抬臂遮臉的這一瞬，寬大的宮裝袖口順勢滑落一截。
顧長辭那雙看似呆滯的眼睛，瞳孔深處極其隱晦地縮了一下。
他看見了。
在趙嬤嬤那絳紫色宮裝的內襯袖口處，用極細的暗紋絲線繡著半截圖案——不是大虞皇室慣用的云龍紋，而是一簇分叉的鳳尾，尾梢帶著三道倒鉤。
前世在情報庫里見過這圖騰。
大虞先帝有一支只聽命于皇權的“暗衛”，代號“鳳巢”，其圖騰正是倒鉤鳳尾。
這老太婆平日里對攝政王唯唯諾諾，私底下卻穿著舊主的標記？
有點意思。
這棋盤上，看來不止黑白兩色。
趙嬤嬤惡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邊罵著“晦氣”，一邊轉身去外間叫水洗臉。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那口枯井旁的一棵歪脖子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腳步聲輕響，不是趙嬤嬤那沉重的步伐，輕盈得像只貓。
小桃端著黑漆托盤進來了。
這啞巴丫頭低眉順眼，放下藥碗，也不說話，只是伸手去扶顧長辭。
藥汁黑得像墨，聞著一股子刷鍋水的味兒。
顧長辭順從地張嘴喝了一口，苦得天靈蓋都在顫抖。
他借著這股子苦勁兒，身子猛地一抽搐，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窗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井……井里有鬼……”小桃動作一頓，順著他的手指向外看去。
那口枯井就在窗下五步遠。
顧長辭的手指還在抖，眼神里全是驚恐。
這不是裝的，剛剛那一瞬，腦子里的“氣運”雷達突然跳了一下，首覺像**一樣指向那口井。
昨夜東暖閣大火，熱浪卷著氣流，按照流體力學的軌跡，恰好把攝政王慌亂中袖袋里滑落的一頁紙，卷進了那口枯井干燥的磚縫里。
這就是天命氣運。
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計算后的必然。
小桃猶豫了一下。
她是啞巴，心細，在這深宮里活得久的人，都懂得“寧可信其有”的道理。
她放下碗，走到窗邊，探出半個身子往井沿下看了一眼。
這一看，她整個人僵住了。
枯井內壁的一塊青磚縫隙里，赫然卡著半卷焦黑的殘頁。
風一吹，那殘頁呼啦啦作響，露出上面朱紅色的印章一角——那是兵部的調令大印。
小桃猛地回頭，死死盯著顧長辭。
顧長辭還在那兒傻笑，嘴角掛著黑色的藥汁，看起來又臟又瘋。
“喲，顧公子這藥喝得倒是痛快。”
一道尖細陰柔的嗓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李德全搖著拂塵，似笑非笑地跨進門檻。
他那一雙三角眼像毒蛇信子一樣在屋內掃了一圈，最后落在窗邊的小桃身上，“小桃姑娘，看風景呢？
咱家奉攝政王之命，來看看顧公子是不是真把魂兒丟在火場里了。”
小桃背對著李德全，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著那半卷殘頁，指節發白。
糟了。
這太監鼻子靈得很，要是被他發現……顧長辭突然從軟榻上彈了起來。
“鏡子！
鏡子里有火！”
他像只受驚的猴子，怪叫著撲向妝臺上的銅鏡。
整個人“失控”地撞在半人高的燭臺上。
哐當！
沉重的銅燭臺轟然倒地，燃著的蠟燭好死不死地滾到了落地帷幔的下擺。
干燥的絲綢遇火即燃，火苗呼啦一下就竄了起來。
“哎喲喂！
祖宗！
快救火！”
李德全嚇得尖叫一聲，顧不得擺譜，連滾帶爬地往后躲，生怕火星子濺到他那身新做的綢緞袍子上。
屋內瞬間大亂。
煙霧騰起，視線模糊。
就在這混亂的一剎那，顧長辭借著瘋勁兒亂跑，一頭撞在不知所措的小桃身上。
“鬼呀！
別抓我！”
他慘叫著把小桃撞了個趔趄。
沒人看見，就在兩人身體接觸的瞬間，顧長辭的手指快如閃電，將那卷從枯井“意外”得來的殘頁，精準無比地塞進了小桃那略顯寬松的布鞋后跟里。
小桃腳下一硌，還沒反應過來，顧長辭己經抱著頭縮回了墻角，瑟瑟發抖。
火很快被趕來的太監撲滅了。
李德全灰頭土臉，那身袍子還是被燎了個洞。
他陰沉著臉走到顧長辭面前，狠狠地啐了一口：“真是個瘋子！
晦氣東西！”
他沒查出什么，也不敢在女帝寢宮偏殿做得太絕，只能甩著袖子走了。
夜深了。
偏殿里彌漫著一股焦糊味和藥味。
顧長辭縮在墻角，其實是在閉目養神。
這“氣運”金手指好用是好用，就是費命。
剛才引導那一場小火災，又讓他腦仁一陣抽痛，像是有人拿錐子在太陽穴上鉆。
門被輕輕推開。
一陣冷風灌入，夾雜著淡淡的龍涎香。
姜若冰來了。
她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站在軟榻前。
月光灑在她臉上，冷得像一尊玉雕。
她看著縮成一團的顧長辭，目**雜。
顧長辭感覺到了她的靠近。
他沒睜眼，只是在她的裙擺掃過地面時，無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衣角。
“梁……”他聲音極低，像是夢囈，“還會塌……”姜若冰渾身一震。
白天在大殿上，這人用袖子捂住她口鼻時，說的就是“梁未斷盡”。
而現在……這是瘋話？
還是警示？
她蹲下身，修長的手指伸向他的后頸。
那里全是冷汗，濕冷膩人。
指尖觸碰的瞬間，她感覺到這具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寒冷，倒像是在極力忍耐著某種痛苦。
“小桃。”
姜若冰站起身，聲音清冷如冰珠落盤。
一首守在門口陰影里的小桃立刻跪下。
“看好他。
日夜不離。”
姜若冰深深看了一眼那只布鞋——小桃剛才走路姿勢有些許不自然，“不管他真瘋假瘋，留著那口氣。”
姜若冰走了。
小桃靠在門邊，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眼神閃爍，最終還是沒有把那樣東西拿出來，而是更深地踩了踩。
更鼓敲了三下。
顧長辭終于不再裝抖。
他平躺在榻上，呼吸綿長。
腦子里的“氣運”漩渦還在緩緩轉動，提示著周圍環境的變量。
窗外，那口枯井邊。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過宮墻，落地無聲。
那是蕭景琰豢養的死士，此行只為一個目的——按照李德全白天沒完成的任務，“掘地三尺”，查清顧長辭的底細，或者干脆讓他永遠閉嘴。
黑影在窗前停滯了片刻，似乎在確認屋內的動靜。
顧長辭翻了個身，將被子拉過頭頂，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死士若是走門，或許還能多活一刻鐘。
可他偏偏選擇了那口枯井作為潛伏點。
昨夜大火高溫炙烤，井壁內側的磚石早己酥脆不堪，再加上剛才小桃取物時松動了關鍵結構，此刻那井口就像一張張開的大嘴，等著吞噬每一個自作聰明的獵物。
窗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嚓”一聲，緊接著是重物墜落的悶響，和一聲被強行截斷在喉嚨里的短促氣音。
那是頸骨折斷的聲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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