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撕了------------------------------------------。，腳底下是凍得裂了口子的泥地，面前是三張熟悉的臉，婆婆劉淑芬站在最前頭，手里捏著幾張紙，嘴角往下撇著，眼珠子往上翻著，一副“今天這事辦定了”的架勢。，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不敢看她。，手里提著個黑皮包，那是公社干部才有的款式，許念認得，是周建設托人從縣城借來撐場面的。“簽了吧。”，紙角在她指頭底下卷著邊，印著“離婚協議書”五個字。。，腦子里轟地一下炸開—，不是疼，是有什么東西從心底最深處往上涌，像井噴，像地裂，像憋了三十年的一口氣終于找到出口。。，也是這個院子，也是這三個人。，接了劉淑芬塞過來的五塊錢，背著包袱走出這個門。，是這家人最后一點良心。，舍不得花，第二天餓得頭暈眼花才買了兩個饅頭，就著公廁的自來水咽下去。，錢花光了，人也沒了。，沒人問她，她死在橋洞里，臘月的風灌進來，比這會兒還冷。
再睜開眼，她又站在這兒了。
劉淑芬的手還往前伸著，嘴還張著，那句“簽了吧”的尾音還沒落地。
許念抬手，把協議書接過來。
劉淑芬臉上閃過一絲得意，扭頭看了周建設一眼，那意思是：瞧見沒，我就說她不敢鬧。
周建設把頭埋得更低了。
許念低頭看協議。
字她認得大半，是周建設寫的，錯別字有好幾個“財產”寫成“才產”，“自愿”寫成“自原”。
上面說，她許念，自愿與周建設離婚，不索要任何財物，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右下角已經簽了一個名字，周建設的，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
“念兒…”
周建設終于開口，聲音悶在嗓子眼里“咱倆沒緣分，你…你別怪我。我媽說，知青都要回去了，你遲早也得走，不如趁早…”
“趁早什么？”許念抬起頭。
周建設被她看得一哆嗦。
那眼神不對。
他認識的許念，眼睛是軟的，看他時帶著點怯，說話輕聲細語，從不敢跟**頂嘴。
可這會兒這雙眼睛黑沉沉的，像臘月的夜，看不見底，冷得瘆人。
“趁早把我踹了，你好再找一個？”許念替他說完“**都給你相好誰了？劉寡婦家那個閨女？還是公社王**的外甥女？”
“你胡咧咧什么！”劉淑芬臉一黑“我兒子找誰也用不著你管，你自己拍拍良心，嫁到我們周家三年，吃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連個蛋都沒下出來，還有臉站在這兒說話？”
許念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劉淑芬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簽。”許念說。
她把協議書往周老四那借來的黑皮包上一拍，手指頭點了點簽名的地方“筆呢？”
周建設一愣，趕緊從棉襖口袋里掏出一支鋼筆，遞過去。
許念接過來，擰開筆帽，在“自愿”那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上輩子她沒看仔細，這會兒看清楚了，這兩個字旁邊有團墨漬，是周建設寫的時候手抖了，涂了一下，又描上去的。
他寫的時候也在抖。
許念低下頭，一筆一劃簽上自己的名字。
“許念”。
簽完她把筆往地上一扔，轉身就往屋里走。
劉淑芬愣了，追在后面喊：“你干嘛？”
“收拾東西。”
許念頭也不回。
她自己的東西不多，一個帆布包袱就能裝完。兩件換洗衣服，一雙解放鞋，一面圓鏡子，一把木梳。
鏡子是剛結婚時周建設給她買的，邊上的漆都磨沒了，她一直留著。
她把鏡子塞進包袱，拉緊抽繩，背在身上，走出門。
院子里已經圍了一圈人。
農村沒有秘密，周家要休媳婦的事早就傳遍了。
隔壁張嬸端著一碗紅薯稀飯站在門口，一邊吸溜一邊看。
對門李大爺蹲在墻根底下，手里的煙袋鍋子半天沒點著。
還有幾個半大孩子擠在籬笆邊上，伸著腦袋往里瞅。
許念從他們中間穿過去，腳步不停。
“等等。”
劉淑芬追上來，往她手里塞了一樣東西。
是錢。
兩張疊在一起的，一塊錢一張，還有三張一塊的疊在底下，一共五塊。
“拿著。”劉淑芬的聲音拔高了，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別說我們周家欺負你，這是給你路上用的，咱好聚好散。”
許念低頭看著手里那五塊錢。
紙幣是舊的，邊緣起了毛，中間有道折痕，其中一張的一角缺了，用透明膠帶粘著。
上輩子她接過這五塊錢，握了一路，手心出汗來，把那道折痕都捂軟了。
她舍不得花。
她想著到了地方再花，找到工作再花，實在撐不住了再花。
結果沒等到。
許念把五塊錢舉起來。
對著臘月里灰蒙蒙的天，對著圍在院子門口的那些臉，對著劉淑芬陡然僵住的表情，對著周建設猛地抬起來的眼睛。
“這五塊錢…”
她聲音不大，但是每一個字清清楚楚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留著給你兒子買棺材板。”
她兩手一扯。
刺啦…
五張一塊的，從中間裂開，分成兩半。
刺啦，刺啦，刺啦…
她撕得很慢，一下一下，讓所有人都看清楚，紙屑從她指縫里落下來，飄在凍硬的泥地上，有幾片落在劉淑芬的鞋面上。
四周靜得能聽見風刮過籬笆的聲音。
張嬸手里的碗歪了，紅薯稀飯淌出來燙了手都不知道。
李大爺的煙袋鍋子終于掉在地上，那幾個半大孩子張大嘴巴，眼珠子快瞪出來。
劉淑芬的臉瞬間垮了，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個字沒憋出來。
周建設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
許念把最后一片紙屑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周建設。”她叫他的名字，像叫一個陌生人“你記住今天。”
她沒等他回答，轉身就走。
背上的包袱一顛一顛，鏡子的邊框硌著她的后背，有點疼。
走出巷口的時候，身后終于爆發出聲音…劉淑芬尖著嗓子罵開了，罵她忘恩負義，罵她不得好死，罵她是個不下蛋的母雞活該被休。
許念沒回頭。
她走著走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不是笑，是有什么東西在胸口燒，燒得她渾身發燙，燒得她眼眶發酸。
上輩子她太軟了。
這輩子，她要讓這些人一個一個，嘗嘗**的滋味。
前面是土路，坑坑洼洼，被凍得梆硬，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枝丫朝天支棱著，像無數根手指。
許念踩在凍土上，腳步比任何時候都穩。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她也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個臘月，再也不是上輩子的那個臘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