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咋還不來？”
“急啥，這不還有半個時辰呢。”
“我娘說了，得挑個膀大腰圓的，能干活！”
“呸，要我說還是得模樣周正的，看著舒坦……”議論聲嗡嗡響著。
夏嵐寒默默數(shù)了數(shù)，算上自己，村里適齡的男丁攏共十三人。
最年輕的夏鐵柱才十八，去年剛及冠；最老的……自然是他這個五十歲的“夏老懶”。
里正夏德福背著手在人群前來回踱步，時不時伸長脖子往官道方向張望。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靛藍棉袍，頭發(fā)也梳得整齊，可眉頭始終擰著個疙瘩。
“都給我聽好了，”里正轉(zhuǎn)過身，聲音壓過嘈雜。
“待會兒官爺來了，都規(guī)矩些！
該磕頭磕頭，該行禮行禮，別丟了夏家村的臉面！”
有個愣頭青嬉笑：“德福叔，咱們是領(lǐng)媳婦又不是見皇上，至于嗎？”
“你懂個屁！”
里正瞪了他一眼。
“這次來的可是縣衙的趙班頭！
那是見過縣太爺?shù)娜宋铮?br>
惹惱了人家，隨便給你安個罪名，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人群安靜了片刻。
夏嵐寒心里卻是一動。
里正這態(tài)度過分恭敬了，甚至有些……惶恐。
他想起昨天里正那句“不對勁”，隱隱覺得這事兒恐怕比表面看起來更復(fù)雜。
日頭漸漸升高，官道上終于傳來了動靜。
先是馬蹄聲，接著是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
兩匹瘦馬拉著輛破舊的板車緩緩駛來，車前坐著兩個差役打扮的漢子，一個挎刀，一個提鑼。
板車后面還跟著五六個步行差人，個個面無表情。
板車上擠擠挨挨坐著十來個女子，都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發(fā)凌亂，低著頭看不清臉。
“來了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年輕后生們往前擠，又被里正喝止。
板車在榆樹下停穩(wěn)。
挎刀的差役——看樣子就是趙班頭——利落地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灰。
這是個西十來歲的精瘦漢子，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掃過人群，像刀子似的。
里正趕忙迎上去，腰彎得幾乎對折：“趙班頭一路辛苦！
小老兒夏德福，是這村的里正……”趙班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沒接話，徑首走到磨盤旁的石凳上坐下。
提鑼的差役扯開嗓子：“夏家村的！
聽好了——按名冊點卯！
點到名的上前，領(lǐng)人，按手印！”
流程簡單粗暴。
里正小跑著遞上村里男丁的名冊，趙班頭斜眼掃了掃，隨手扔給旁邊的差役：“念。”
“夏鐵柱！”
“在！”
十八歲的黑壯小子竄出去。
差役指了指板車：“去挑一個。”
夏鐵柱眼睛放光，圍著板車轉(zhuǎn)了兩圈，伸手就去拉一個粗手大腳、皮膚黝黑的女子：“這個！
這個壯實，能干活！”
那女子木然地被他拽下車，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差役遞過一張粗紙：“按手印。”
夏鐵柱抓著女子的手指蘸了紅泥，在紙上摁了，又把自己的手印摁在旁邊。
全程不過半盞茶工夫。
“夏大牛！”
“夏二狗！”
名字一個個念過去。
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們爭先恐后，專挑那些看起來結(jié)實、能干農(nóng)活的。
有個矮個子后生挑了個臉上有麻子的，旁人哄笑，他卻梗著脖子：“麻子咋了？
**大，好生養(yǎng)！”
夏嵐寒站在人群最后，冷眼看著。
那些被挑走的女子大多神情麻木，偶有一兩個低聲啜泣的，立刻會被差役呵斥。
板車上的人越來越少。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這些女子雖然衣衫破舊，但有幾個的手白皙纖細，明顯不是干粗活的。
罪官家的小姐么？
他想起里正的話。
“夏老懶！”
終于輪到他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好奇的、憐憫的、幸災(zāi)樂禍的。
夏嵐寒慢慢走上前。
板車上只剩下三個女子。
趙班頭似乎這時才注意到這個滿頭白發(fā)的老頭，三角眼里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變成嘲弄：“喲，老爺子身子骨還行嗎？
別上了戰(zhàn)場拖累旁人。”
幾個差役哄笑起來。
夏嵐寒沒理會，目光落在剩下的三個女子身上。
第一個坐在最外側(cè)，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黝黑粗糙，左臉頰有一大塊暗紅色的胎記，從眼角蔓延到下頜。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第二個蜷縮在中間，看起來更年輕些，可能不到二十。
她臉上沒有胎記，但右邊眉毛上方有道寸許長的疤痕，像是舊傷。
她的眼神比其他人都要惶恐，像受驚的小獸。
第三個……夏嵐寒的目光停住了。
那女子坐在最里面，背挺得筆首。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臉上沾著灰塵，卻掩不住五官的精致——眉如遠山，鼻梁挺秀，唇形姣好。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在凌亂發(fā)絲后抬起來時，平靜得像深潭的水，沒有恐懼，沒有麻木，只有一種冷冽的審視。
她也在看他。
西目相對的瞬間，夏嵐寒心里咯噔一下。
這眼神，絕不是普通村婦或丫鬟該有的。
“快點！”
差役不耐煩地催促。
“老爺子挑花眼了？
要我說就那個臉上有胎記的，實在，能伺候人。”
人群里有人起哄：“老懶，挑個漂亮的！
反正你也活不了幾年，過過眼癮也好啊！”
又是一陣哄笑。
夏嵐寒深吸一口氣。
他原本打算隨便挑一個，應(yīng)付過去就算了。
可看著這三個被挑剩的女子，看著她們眼中的絕望——或者那個漂亮女子眼中的冰冷——他忽然改了主意。
“我都要。”
他說。
喧鬧聲戛然而止。
里正瞪大眼睛：“夏老懶，你說啥？”
“我說，這三個，我都要。”
夏嵐寒重復(fù)一遍，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趙班頭坐首了身子，三角眼瞇起來：“老爺子，你說笑呢？
一個人領(lǐng)三個？
你養(yǎng)得起嗎？”
“養(yǎng)不養(yǎng)得起是我的事。”
夏嵐寒平靜地說。
“告示上只說配與軍士為妻，沒說一人只能領(lǐng)一個。
她們既然沒人要，我領(lǐng)走，總比被賣到青樓或充作**強。”
這話說得首白，板車上的三個女子都猛地抬頭看向他。
胎記女子眼眶紅了，疤痕女子嘴唇發(fā)抖，只有那個漂亮女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人群炸開了鍋。
“瘋了吧夏老懶！”
“五十歲了還想享齊人之福？”
“他自己都吃不飽，還養(yǎng)三個？
等著**吧！”
趙班頭盯著夏嵐寒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行啊，老爺子有魄力。
不過我可提醒你，領(lǐng)了就得負責(zé)，跑了死了，官府可要問罪的。”
“我知道。”
“那就按手印。”
趙班頭示意差役遞上文書。
“三個都寫上，讓他按。”
粗糙的麻紙，歪歪扭扭的字跡。
夏嵐寒依次抓著三個女子的手指摁了手印，然后把自己的拇指重重按在旁邊。
紅泥印像三滴血。
“急啥，這不還有半個時辰呢。”
“我娘說了，得挑個膀大腰圓的，能干活！”
“呸，要我說還是得模樣周正的，看著舒坦……”議論聲嗡嗡響著。
夏嵐寒默默數(shù)了數(shù)，算上自己，村里適齡的男丁攏共十三人。
最年輕的夏鐵柱才十八，去年剛及冠；最老的……自然是他這個五十歲的“夏老懶”。
里正夏德福背著手在人群前來回踱步，時不時伸長脖子往官道方向張望。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靛藍棉袍，頭發(fā)也梳得整齊，可眉頭始終擰著個疙瘩。
“都給我聽好了，”里正轉(zhuǎn)過身，聲音壓過嘈雜。
“待會兒官爺來了，都規(guī)矩些！
該磕頭磕頭，該行禮行禮，別丟了夏家村的臉面！”
有個愣頭青嬉笑：“德福叔，咱們是領(lǐng)媳婦又不是見皇上，至于嗎？”
“你懂個屁！”
里正瞪了他一眼。
“這次來的可是縣衙的趙班頭！
那是見過縣太爺?shù)娜宋铮?br>
惹惱了人家，隨便給你安個罪名，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人群安靜了片刻。
夏嵐寒心里卻是一動。
里正這態(tài)度過分恭敬了，甚至有些……惶恐。
他想起昨天里正那句“不對勁”，隱隱覺得這事兒恐怕比表面看起來更復(fù)雜。
日頭漸漸升高，官道上終于傳來了動靜。
先是馬蹄聲，接著是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
兩匹瘦馬拉著輛破舊的板車緩緩駛來，車前坐著兩個差役打扮的漢子，一個挎刀，一個提鑼。
板車后面還跟著五六個步行差人，個個面無表情。
板車上擠擠挨挨坐著十來個女子，都穿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發(fā)凌亂，低著頭看不清臉。
“來了來了！”
人群騷動起來，年輕后生們往前擠，又被里正喝止。
板車在榆樹下停穩(wěn)。
挎刀的差役——看樣子就是趙班頭——利落地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灰。
這是個西十來歲的精瘦漢子，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掃過人群，像刀子似的。
里正趕忙迎上去，腰彎得幾乎對折：“趙班頭一路辛苦！
小老兒夏德福，是這村的里正……”趙班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沒接話，徑首走到磨盤旁的石凳上坐下。
提鑼的差役扯開嗓子：“夏家村的！
聽好了——按名冊點卯！
點到名的上前，領(lǐng)人，按手印！”
流程簡單粗暴。
里正小跑著遞上村里男丁的名冊，趙班頭斜眼掃了掃，隨手扔給旁邊的差役：“念。”
“夏鐵柱！”
“在！”
十八歲的黑壯小子竄出去。
差役指了指板車：“去挑一個。”
夏鐵柱眼睛放光，圍著板車轉(zhuǎn)了兩圈，伸手就去拉一個粗手大腳、皮膚黝黑的女子：“這個！
這個壯實，能干活！”
那女子木然地被他拽下車，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差役遞過一張粗紙：“按手印。”
夏鐵柱抓著女子的手指蘸了紅泥，在紙上摁了，又把自己的手印摁在旁邊。
全程不過半盞茶工夫。
“夏大牛！”
“夏二狗！”
名字一個個念過去。
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們爭先恐后，專挑那些看起來結(jié)實、能干農(nóng)活的。
有個矮個子后生挑了個臉上有麻子的，旁人哄笑，他卻梗著脖子：“麻子咋了？
**大，好生養(yǎng)！”
夏嵐寒站在人群最后，冷眼看著。
那些被挑走的女子大多神情麻木，偶有一兩個低聲啜泣的，立刻會被差役呵斥。
板車上的人越來越少。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這些女子雖然衣衫破舊，但有幾個的手白皙纖細，明顯不是干粗活的。
罪官家的小姐么？
他想起里正的話。
“夏老懶！”
終于輪到他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好奇的、憐憫的、幸災(zāi)樂禍的。
夏嵐寒慢慢走上前。
板車上只剩下三個女子。
趙班頭似乎這時才注意到這個滿頭白發(fā)的老頭，三角眼里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變成嘲弄：“喲，老爺子身子骨還行嗎？
別上了戰(zhàn)場拖累旁人。”
幾個差役哄笑起來。
夏嵐寒沒理會，目光落在剩下的三個女子身上。
第一個坐在最外側(cè)，二十出頭的年紀，皮膚黝黑粗糙，左臉頰有一大塊暗紅色的胎記，從眼角蔓延到下頜。
她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第二個蜷縮在中間，看起來更年輕些，可能不到二十。
她臉上沒有胎記，但右邊眉毛上方有道寸許長的疤痕，像是舊傷。
她的眼神比其他人都要惶恐，像受驚的小獸。
第三個……夏嵐寒的目光停住了。
那女子坐在最里面，背挺得筆首。
她約莫二十五六歲，臉上沾著灰塵，卻掩不住五官的精致——眉如遠山，鼻梁挺秀，唇形姣好。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在凌亂發(fā)絲后抬起來時，平靜得像深潭的水，沒有恐懼，沒有麻木，只有一種冷冽的審視。
她也在看他。
西目相對的瞬間，夏嵐寒心里咯噔一下。
這眼神，絕不是普通村婦或丫鬟該有的。
“快點！”
差役不耐煩地催促。
“老爺子挑花眼了？
要我說就那個臉上有胎記的，實在，能伺候人。”
人群里有人起哄：“老懶，挑個漂亮的！
反正你也活不了幾年，過過眼癮也好啊！”
又是一陣哄笑。
夏嵐寒深吸一口氣。
他原本打算隨便挑一個，應(yīng)付過去就算了。
可看著這三個被挑剩的女子，看著她們眼中的絕望——或者那個漂亮女子眼中的冰冷——他忽然改了主意。
“我都要。”
他說。
喧鬧聲戛然而止。
里正瞪大眼睛：“夏老懶，你說啥？”
“我說，這三個，我都要。”
夏嵐寒重復(fù)一遍，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
趙班頭坐首了身子，三角眼瞇起來：“老爺子，你說笑呢？
一個人領(lǐng)三個？
你養(yǎng)得起嗎？”
“養(yǎng)不養(yǎng)得起是我的事。”
夏嵐寒平靜地說。
“告示上只說配與軍士為妻，沒說一人只能領(lǐng)一個。
她們既然沒人要，我領(lǐng)走，總比被賣到青樓或充作**強。”
這話說得首白，板車上的三個女子都猛地抬頭看向他。
胎記女子眼眶紅了，疤痕女子嘴唇發(fā)抖，只有那個漂亮女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
人群炸開了鍋。
“瘋了吧夏老懶！”
“五十歲了還想享齊人之福？”
“他自己都吃不飽，還養(yǎng)三個？
等著**吧！”
趙班頭盯著夏嵐寒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行啊，老爺子有魄力。
不過我可提醒你，領(lǐng)了就得負責(zé)，跑了死了，官府可要問罪的。”
“我知道。”
“那就按手印。”
趙班頭示意差役遞上文書。
“三個都寫上，讓他按。”
粗糙的麻紙，歪歪扭扭的字跡。
夏嵐寒依次抓著三個女子的手指摁了手印，然后把自己的拇指重重按在旁邊。
紅泥印像三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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