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磚頭與麥乳精1

一九七五年的東北農村，秋老虎肆虐，曬得土路發燙，空氣里彌漫著干燥的塵土和牲口糞便混合的氣味。

沈紅梅就是在這股味兒里，猛地醒過神來的。

眼皮沉重地掀開，視線先是模糊，隨即被眼前混亂的景象刺得生疼。

夕陽斜照，把知青點后墻根那一片空地染得一片昏黃。

十來個穿著藍綠工裝、挽著袖子的年輕男女圍成一圈，叫嚷聲、起哄聲震耳欲聾。

“東哥！

揍他！

讓他囂張！”

“**，敢欺負曉蕓，給他開瓢！”

塵土在最后的光線里狂亂地飛舞，像極了此刻沈紅梅腦子里炸開的一片混沌。

龐大的、不屬于她的記憶蠻橫地沖撞著每一根神經——一本她昨晚臨睡前翻過的年代知青文《歲月無悔》！

她是里面那個同樣叫沈紅梅的惡毒女配，戀慕男主宋建軍而不得，處處針對善良美好的原女主蘇曉蕓，最后眾叛親離，得了重病，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悄無聲息地死在了炕上。

而她的丈夫林衛東，書中寥寥幾筆的炮灰男配，因為一首默默喜歡蘇曉蕓，在蘇曉蕓被村里一個二流子糾纏時，熱血上頭，一磚頭把對方砸成了重傷，前途盡毀，鋃鐺入獄。

就是現在！

就是這一幕！

沈紅梅的血涼了半截，目光死死釘在人群中心。

那個被按在地上毆打的，正是書中那個調戲蘇曉蕓的二流子張二狗。

而騎在他身上，額角青筋暴起，眼睛赤紅像要滴血，高高舉著半塊邊緣猙獰的板磚的人——不是林衛東是誰？！

他咬著牙，腮幫子繃得死緊，那副狠戾狂怒的模樣，是沈紅梅從未見過的陌生和可怕。

那磚頭眼看就要照著張二狗的腦袋砸下去！

按照原著，這一磚頭下去，張二狗頭破血流，重傷昏迷。

林衛東當場被聞訊趕來的民兵按住，之后就是批斗、**、判刑……他的人生和她的未來，將一起在這塵土飛揚的墻角徹底粉碎！

不行！

絕對不行！

腎上腺素在瞬間飆到了頂峰。

沈紅梅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是怎么動的，身體己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

她像一顆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子，猛地扎進人堆，擠開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知青，踉蹌著撲了過去。

“林衛東！”

聲音尖利得幾乎劈開空氣，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絕望和嘶啞。

她不管不顧，一把死死抱住他揚起的胳膊。

那胳膊肌肉虬結，硬得像鐵，帶著一股要摧毀一切的可怕力道，震得她虎口發麻，幾乎要脫手。

“回家！”

她嘶聲喊著，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往下拽，指甲幾乎要摳進他皮肉里，“你給我回家！

聽見沒有！”

周圍的起哄聲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驚愕的、不解的、看戲的，齊刷刷釘在她這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林衛東的動作僵住了。

那赤紅的眼珠遲鈍地、極其緩慢地轉向她，里面翻滾著未散的暴戾和一種被打斷的、極其陌生的茫然。

他粗重地喘息著，熱烘烘的汗氣混著塵土味撲面而來。

沈紅梅心口怦怦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腦子里一團亂麻，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攔住他！

必須攔住他！

用什么理由都好！

她死死拖著那條硬邦邦的胳膊，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發顫，卻異常清晰地砸進他耳朵里：“別犯渾！

為這點破事搭上自己，不值當！

我…我想到比打架斗毆更有前途的事了！

真的！

比這有前途一萬倍！”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只想用最**的餌吊住他，先離開這個即將爆炸的現場。

什么前途？

她現在腦子里只有前途盡毀西個血淋淋的大字！

林衛東身體猛地一震。

那雙被怒火和某種無形力量裹挾的血紅眼睛，劇烈地波動起來，像是冰層在下面炸裂。

他額角的汗混著塵土滑落，滴進眼睛里，刺得他猛地眨了一下。

就這一下，那駭人的赤紅竟潮水般褪去些許，露出一絲屬于“林衛東”本身的、極度的掙扎和困惑。

他攥著板磚的手指關節捏得死白，發出咯吱的輕響，磚頭搖搖欲墜。

沈紅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哐當！”

半塊板磚掉落在黃土上，砸起一小片塵埃，也砸得所有圍觀的人心里咯噔一下。

死一樣的寂靜。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難以置信地看著這急轉首下的一幕。

幾個原本摩拳擦掌準備幫忙的男知青，舉著的手都忘了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