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弈浮生變

井邊十八步------------------------------------------，觀星臺。，眼皮打架。面前炭盆里的火快滅了，他懶得加炭；茶壺里的水咕嘟咕嘟響，他也懶得起身。裹緊那件洗得發白的雜役棉袍，他把腦袋往墻上一靠——能瞇一會兒是一會兒。，這會兒正安安靜靜。那些銅制的大家伙，一個個扣在地板上，口子朝下，連著不知從哪兒接過來的銅管。白天有人輪班守著，把耳朵貼上去，能聽見某位大人在自家書房罵小妾，能聽見某位將軍半夜磨刀，能聽見某位皇子在密室里摔杯子。觀星臺的人管這叫“聽風”。，該聽的風白天都聽完了。值夜班的除了他，就剩隔壁打呼嚕的老孫頭。，迷迷糊糊正要睡過去——。，耳朵先豎起來。觀星臺后院是禁地，這個點兒哪來的人？手指摸到袖口里藏著的短刀刀柄，眼睛瞇一條縫往外瞥。，站在后院的古井邊上。月光把他們照出個輪廓——一個穿灰袍，瘦高；另一個矮壯，看打扮像是個粗使下人。兩人背對著他，臉看不清楚。，聲音壓得極低：“……殿下說了，下個月十五，二皇子回京述職的路上……”。。——這是從小養成的毛病，改不掉。養父說過，這世上的話，聽見了不一定是真的，但聽見了嘴怎么說，那假不了。：“……那個地方叫葫蘆口，兩邊是山，中間一條道。殿下要的是‘意外’。”：“明白。”：“辦成了，你那賭債殿下替你還。辦砸了——”
矮壯打斷他：“沒有辦砸。”
兩人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沈弈靠在墻上，一動不動。
剛才那兩句話，他一字不落地“看”全了。灰袍說的“殿下”是誰？下個月十五，二皇子回京，要在葫蘆口“意外”？
他閉上眼，心里默念：我沒看見，我沒聽見，我什么都不知道。
養父生前教過他三件事：易容術，讀唇語，還有一句說了八百遍的話——“裝聾作啞活得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把這話刻在心里。進觀星臺五年，值夜班五年，該聽的不該聽的他聽過無數。秘訣就一條：聽見了也當沒聽見，看見了也當沒看見。那些聽甕里傳出來的秘密，出了這扇門就爛在肚子里。
但剛才那兩句話，不是從聽甕里來的。是有人當著他的面說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口古井。
那口井早就干了，井沿上的青苔干了又綠、綠了又干。小時候養父帶他來觀星臺，指著那口井說：“這井底下有個密室，以前關犯了錯的密探。現在密室塌了，井也干了，沒人記得了。”
他當時問：“爹你進去過嗎？”
養父沒答話，只是摸著他的頭，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井邊十八步，星落九宮時。”
后來養父死了。死了十二年。
隔壁老孫頭的呼嚕停了，翻個身，又響起來。沈弈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時候摸到了腰帶上掛的那枚舊棋子——黑玉的，拇指大小，是養父留下的遺物里唯一他看著順眼的東西。十二年了，一直掛在身上，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是掛著。
窗外月光漸漸西斜。
天亮**的時候，老孫頭**眼睛問他：“昨晚有事沒？”
沈弈搖頭：“能有啥事？一覺睡到天亮。”
老孫頭嘿嘿笑：“你小子，值夜班能睡著的也就你了。”拍拍他肩膀走了。
沈弈收拾東西，走出觀星臺后門。巷子里早市已經開了，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包子鋪的蒸籠冒著熱氣，炸油條的滋啦響。他買了兩個包子，邊走邊吃，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門前。
這是他住了五年的地方，養父留下的老宅。
推門進去，院子里那棵石榴樹又掉了一地葉子。他懶得掃，踩著葉子進屋，把包子擱在桌上。抬頭，墻上掛著養父的遺像——一張褪色的畫像，畫里的人清瘦，神情嚴肅，但眼睛是笑著的。
沈弈站了一會兒，把包子掰開，一半放回桌上，一半自己吃。
“爹，昨晚我在觀星臺，聽見……”他頓了頓，改口，“看見點不該看的東西。廢太子府的人，要弄二皇子。下個月十五，葫蘆口。”
畫像里的人不說話。
“我不打算摻和。”他又咬一口包子，“裝聾作啞活得久，您教的。”
畫像里的人還是不說話。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正要起身去睡覺，余光瞥見角落那個落灰的棋盤。那是養父留下的，木頭的，普普通通，當年養父就是用這個棋盤教他下棋。他走過去，蹲下，手指劃過棋盤上的刻痕。
十二年了，那些棋路他還記得。養父教他下棋，從不按棋譜來，總是自己瞎琢磨。有一句話翻來覆去說了無數遍，說到他耳朵起繭——
“井邊十八步，星落九宮時。”
當時他問：“爹，這是哪門子棋訣？”
養父笑了笑，沒答話，只是摸了摸他的頭。
現在他站在棋盤前，鬼使神差地數了數棋盤上的格子——橫十九，豎十九，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井邊十八步？星落九宮時？和這棋盤有關系嗎？和那口古井有關系嗎？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砰砰砰。”三下，不緊不慢。
沈弈把棋盤放回角落，走到門邊：“誰？”
門外回答：“二皇子府，奉殿下命，請沈大人過府喝杯茶。”
沈弈手停在門栓上。
二皇子府？
他昨晚剛看見有人要弄二皇子，今天二皇子府就來請喝茶？
門外又敲了三下：“沈大人？”
沈弈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青衣小廝，十五六歲，看著面善。小廝笑著行個禮：“沈大人，殿下說久仰您大名，想請您說說話。”
沈弈也笑：“我一個觀星臺抄天象的小吏，殿下久仰我什么？”
小廝還是笑：“這小的不知道。馬車在外頭等著呢，沈大人請？”
沈弈回頭看了一眼屋里的遺像，又看了一眼角落的棋盤。養父的畫像靜靜看著他，棋盤上的灰塵落了一層又一層。
他轉回來，對小廝點點頭：“走吧。”
鎖上門的那一刻，他心里冒出一個念頭：今天這茶，喝完了，還能不能回來？
巷子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小廝掀起簾子，沈弈彎腰進去，坐下。馬車轆轆啟動，穿過早市的喧囂，拐進一條寬闊的街道。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二皇子蕭璟，今年三十二，常年駐守邊關，朝野公認的“賢王”。廢太子蕭琮，三十八，被廢三年，圈禁在舊太子府，每月只能出府一次祭祖。這兩人斗了十幾年，從太子沒被廢就開始斗，斗到現在還沒完。
他一個觀星臺小吏，憑什么被卷進去？
就憑他養父是前任臺正？就憑他昨晚看見了不該看的？
馬車停了。
小廝掀開簾子：“沈大人，到了。”
沈弈下車，面前是一座氣派的府邸，匾上三個字：賢王府。門房已經有人迎出來，點頭哈腰往里引。穿過影壁，繞過回廊，最后停在一間書房門口。
“殿下，沈大人到了。”
“進來。”
聲音溫和，聽著讓人如沐春風。
沈弈推門進去。書房不大，滿墻的書，窗邊一盆蘭花。一個人站在窗前，轉過身來——三十出頭，劍眉星目，穿著家常的月白袍子，笑得溫潤如玉。
“沈大人，請坐。”二皇子親自倒了一杯茶，遞過來，“早就聽說觀星臺有位沈大人，是前任臺正沈默言的公子。令尊當年可是大才，可惜走得早。”
沈弈接過茶，沒喝：“殿下客氣。小的只是觀星臺雜役，當不起‘公子’二字。”
二皇子笑笑，在他對面坐下：“沈大人太謙虛了。令尊的本事，我聽過不少。聽說他一手易容術出神入化，還精通讀唇語——不知道這些，沈大人學了幾成？”
沈弈心里一緊，臉上不動聲色：“養父沒教過小的這些。他教小的，就是怎么抄天象，怎么添炭火。”
二皇子看著他，笑容不變：“是嗎？那可惜了。”
窗外有鳥叫，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那盆蘭花上。
沈弈端著茶杯，心想：這人知道養父的事，知道得還不少。他想干什么？
二皇子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漫不經心地說：“沈大人最近在觀星臺，有沒有聽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比如說，廢太子府那邊？”
來了。
沈弈搖頭：“回殿下，小的只管抄天象。廢太子府那邊，小的夠不著。”
二皇子放下茶杯，看他一眼：“是嗎？可我聽說，前天夜里，沈大人在觀星臺值班的時候，好像看見點什么。”
沈弈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前天夜里？他前天值的是白班。
二皇子說的是昨晚。
他昨晚看見的，二皇子怎么知道？
書房里安靜了幾息，只有窗外的鳥還在叫。
二皇子笑著擺擺手：“開個玩笑，沈大人別往心里去。喝茶，喝茶。”
沈弈低頭喝了一口茶。茶是好茶，入口回甘。但他滿嘴都是苦味。
這杯茶喝完，他還出得了這道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