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味故事館

噪音攻防戰午后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書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

林薇指尖飛快地敲擊著鍵盤，文檔上的字句行云流水般蔓延。

正是文思泉涌的黃金時刻。

突然——嗡——！！！

滋——！！！

一陣尖銳狂暴、足以刺穿耳膜的電鉆聲毫無預兆地炸響，仿佛就在她耳膜邊上開工。

緊接著是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咚！

咚！

咚！”

的敲擊聲，震得地板仿佛都在微微顫抖。

林薇敲擊鍵盤的手指猛地一僵，剛剛凝聚起來的思緒瞬間被這噪音洪流沖得七零八落，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忽略它，將注意力拉回屏幕。

但那噪音如同一個囂張的入侵者，霸道地占據了她所有的聽覺神經，甚至帶動著她的太陽穴也開始突突地跳。

嗡——滋——！！！

又一輪開始了。

這己經是這周的第三次了！

而且每次都在不同的、完全無法預料的時間點！

昨天是早上八點，前天是晚上七點，今天干脆選在了下午她效率最高的時候！

“啊——”林薇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猛地將頭埋進臂彎里，試圖隔絕這令人崩潰的聲響。

但一切都是徒勞。

噪音無孔不入。

忍耐到了極限。

她“嚯”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帶著一股興師問罪的殺氣，她拉開門，走到隔壁1402的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更大的噪音和灰塵的味道。

她用力敲了敲門，幾乎是用砸的。

噪音停頓了一下。

幾秒鐘后，門被拉開。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大約二十八九歲的樣子，個子很高。

他穿著一件沾滿白色粉塵和油漆斑點的舊T恤，工裝褲的膝蓋處磨得發白，臉上戴著個簡易防塵口罩，拉到了下巴上，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雙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

他手里還拿著一把沉重的錘子。

“你好，有事？”

他開口，聲音帶著干活的喘息，有些沙啞，但音量不低，似乎還沒從噪音環境里切換過來。

林薇皺緊眉頭，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禮貌，但其中的怒火幾乎要壓不住：“你好，我是隔壁1401的。

請問你這個裝修，大概還要多久？

而且，能不能有個大概的時間段？

比如只在工作日的上午或者下午？

你這樣毫無規律，聲音又大，我真的沒辦法工作和休息。”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扯下口罩，露出整張臉。

他臉上也沾著灰，但眉眼清晰，鼻梁高挺，嘴唇的線條很分明，稱得上英俊，如果忽略那副略顯邋遢的打扮的話。

他臉上露出一絲歉意，但更多的是無奈。

“抱歉，抱歉，打擾到你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留下淺淺一道灰痕，“這個……時間我確實沒法完全固定。

我只有下班后和周末才有空過來弄。”

“可現在是周西下午三點！”

林薇指出。

“嗯，我今天調休。”

他解釋了一句，語氣還算誠懇，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林薇更火大，“裝修嘛，噪音難免的，我也盡量快了。

忍一忍，再過段時間就好了。”

這種輕描淡寫的“忍一忍”徹底點燃了林薇的怒火。

“忍一忍？

先生，我不是在忍幾分鐘或者幾小時，我己經忍了好幾天了！

而且你根本不給任何預告！

我需要安靜的環境工作！

你這樣突然襲擊，我的思路全被打斷了！”

她的聲音不自覺拔高。

男人似乎也被她的激動弄得有點煩躁，他晃了晃手里的錘子：“那我也沒辦法啊，小姐。

我不可能不裝修吧？

這房子我急著住。

要不你換個地方工作？

圖書館？

咖啡館？”

“這是我的家！

我最應該得到安靜的地方！

為什么不是你想辦法降低噪音，而是要我遷就你出去？”

林薇氣得臉都有些發紅。

兩人站在門口，一個怒氣沖沖，一個無奈又帶著點不耐煩，空氣里彌漫著**味和灰塵的味道。

“我盡量快點吧。”

男人最終似乎不想再多爭辯，只是重復著蒼白的保證，語氣硬邦邦的。

“這不是快慢的問題！

是時間段！”

林薇強調。

“時間段我保證不了。”

他也很首接，“活干到哪步是哪步，有的步驟就是會響。”

談話陷入了僵局。

林薇知道自己無法改變現狀，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包裹著她。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扔下一句：“請你至少有點公德心！”

然后轉身回了自己家，用力關上了門，發出一聲巨響，試圖蓋過那該死的電鉆聲。

咚！

咚！

咚！

外面的敲擊聲僅僅停頓了十幾秒，又頑強地、甚至更加響亮地響了起來，像是在回應她的**。

林薇癱坐在沙發上，捂住耳朵，感覺自己快要神經衰弱了。

……接下來的兩天，噪音依舊神出鬼沒。

林薇試了過去星巴克，但吵雜的人聲和咖啡機的聲音同樣讓她無法專注；她試了降噪耳機，但長時間佩戴讓她耳朵脹痛，而且低鳴的電流聲也并不舒服。

她感覺自己像個被迫打游擊戰的士兵，而敵人擁有絕對的武力優勢和不可預測的戰術。

又是一天下午，電鉆聲如同準時赴約的魔鬼再次響起。

林薇積壓的怨氣達到了頂點。

她再次沖到了1402門口，這次連門都沒敲，首接對著里面喊：“能不能停一下！

就十分鐘！

我有個非常重要的電話會議！”

里面的噪音停了。

陳錚（她后來從物業那知道了他的名字）拉開門，臉上帶著被頻繁打擾的不悅，汗珠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又怎么了？”

他的語氣比上次生硬了不少。

“我需要十分鐘，就十分鐘！

開個會！”

林薇語氣急促。

“行，十分鐘。”

他看了一眼手表，言簡意賅，但眉頭緊鎖。

林薇回去開會。

十分鐘后，會議結束，那折磨人的聲音果然準時再次響起，精準得令人絕望。

她忍無可忍，第三次殺了過去。

這次她甚至想好了，如果物業再不管，她就要報警試試了。

她用力敲開門，陳錚拉開門的瞬間，臉上己經帶上了明顯的慍色，似乎正準備開口。

但林薇的視線卻猝不及防地被門邊地上一個敞開的工具箱吸引了過去。

里面凌亂地放著各種工具，而在幾卷電工膠布和一把鉗子下面，壓著一本書。

一本封面設計簡單，甚至有些陳舊，但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說——伊塔洛·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

這是她最喜愛的作家的一本相對冷門的作品，她從未想過會在一個裝修工人的工具箱里看到它。

她滿腹的怒火和準備好的激烈言辭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她指著那本書，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你……你看這個？”

陳錚己經到了嘴邊的、顯然不會太客氣的話頓住了。

他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向工具箱，臉上的怒氣消散，轉而浮現出一絲驚訝，甚至有點…不易察覺的窘迫？

好像什么私藏的秘密被人發現了。

他彎腰把書撿起來，撣了撣上面的灰，動作有些小心翼翼。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不少，“怎么了？”

“沒什么，”林薇的語氣不由自主地緩和了下來，帶著一種他鄉遇故知般的驚奇，“只是……這本書很特別，很少看到有人讀。”

陳錚看了看手里的書，又看了看她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怒意和新涌上來的好奇，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放松了一些。

他沉默了一下，才開口，聲音低沉了些：“嗯，難得。

你也喜歡？”

這一刻，門口彌漫的**味神奇地被一種微妙的、基于共同愛好的詫異所取代。

噪音帶來的尖銳對抗，仿佛突然被按下了一個暫停鍵。

林薇甚至忘了自己過來是干嘛的。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灰塵、拿著錘子、卻握著一本《看不見的城市》的男人，感覺之前那個“噪音**”的形象產生了一條奇怪的裂縫。

她張了張嘴，最終沒能再說出指責的話。

“……嗯，很喜歡。”

她低聲回答，之前的劍拔弩張消失無蹤，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的尷尬，但不再是敵對。

電鉆和錘子沉默地躺在房間里。

這一刻，世界只剩下兩人之間，因為一本意外出現的書，而驟然降臨的、略顯笨拙的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