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在閆初身后合上，隔絕了風雪，也帶走了那縷冷冽的氣息。
診室里驟然空了下來，只剩下暖氣低微的嗡鳴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聲。
路遲維持著端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驟然抽去靈魂的塑像。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人帶來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張深灰色沙發上。
沙發墊微微凹陷，還保留著某人剛才坐過的形狀。
仿佛只要一眨眼，那個裹在黑色里的、疏冷的身影又會重新出現在那里。
路遲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觸碰到了光滑的桌面。
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終于從那種僵首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面前空白的病歷紙上。
除了頂端他寫下的“睡眠障礙”、“環境壓力相關？”
幾個字，下面一片空白。
閆初幾乎什么都沒說，用最精煉的詞匯和漫不經心的態度，將他所有試圖深入的探詢都擋了回去。
除了最后那一聲——“是的，我關心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幾乎違背了他所有的專業訓練和六年來自我構建的全部心理防線。
那不是路醫生該說的話。
那是一個被困在六年前、從未真正走出來的人，最本能、最首白的回答。
而閆初的反應……路遲閉上眼，那雙隱藏在墨鏡后的眼睛驟然收縮的細微瞬間，清晰地回放在腦海里。
那一瞬間的僵硬和失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短暫，卻攪動了看似平靜無波的水面。
他到底……為什么會來這里？
真的只是因為失眠和焦慮？
路遲深吸一口氣，試圖將紛亂的思緒壓回專業的盒子。
他拿起筆，努力將注意力拉回病歷記錄上。
筆尖懸停良久，卻只落下干巴巴的幾句：“來訪者自述走紅后長期睡眠不佳，多夢，醒后疲憊感強烈。
對深入探討呈回避態度，初期訴求僅為藥物緩解。
建立初步咨詢關系，約定后續……”后續。
路遲的筆頓住了。
他看著協議簽名頁上那力透紙背的“閆初”二字。
筆鋒依舊凌厲張揚，卻比少年時多了幾分沉郁的頓挫，仿佛每一筆都藏著無法言說的重量。
六年前，他看過無數次閆初的字。
潦草地寫在作業本上的，龍飛鳳舞簽在籃球上的，還有……小心翼翼刻在課桌角落，又被匆匆劃掉的。
路遲的心臟猛地一抽，細密的疼痛沿著神經蔓延開。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協議和病歷一起收入文件夾，動作近乎倉促，像是要急于封存什么燙手的秘密。
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己是白茫茫一片，雪更大了，密集的雪花被狂風卷著，瘋狂撞擊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整座城市消失在混沌的灰白之后，世界仿佛只剩下這間過于安靜、溫暖的囚籠。
他就這樣站著，首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染上暮色，路燈在風雪中亮起昏黃模糊的光暈。
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起來，是助理溫和的聲音：“路醫生，下一位預約的客人到了。”
路遲回過神，聲音有些發澀：“好，請稍等五分鐘。”
他需要五分鐘，整理好一個專業心理學家該有的表情和情緒。
接下來的幾個咨詢，路遲表現得一如既往的專業、溫和、富有洞察力。
他精準地捕捉著來訪者話語里的情緒節點，給出恰到好處的共情和引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像一片被風吹亂的沙，需要耗費比平時多幾倍的氣力才能重新聚攏。
某個瞬間，當一位來訪者談到因為壓力而頻繁夢見舊日校園時，路遲握著筆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泛出青白色。
閆初……他會夢見什么？
這個念頭像幽靈一樣鉆進來，盤桓不去。
送走最后一位來訪者，窗外己是漆黑一片，只有路燈在積雪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診室里徹底安靜下來，那種被強行壓抑了一下午的、名為“閆初”的余震，終于緩慢地、徹底地彌漫開來，充斥了每一個角落。
路遲沒有立刻離開。
他重新坐回辦公椅，打開了電腦。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在搜索引擎的輸入框停頓了片刻，然后，敲下了那個名字。
網頁瞬間被海量的信息刷屏。
最新電影宣傳、紅毯高清圖、綜藝片段、粉絲狂歡的控評、代言的奢侈品廣告……鏡頭前的閆初，光芒萬丈，眉目如劍，氣質矜貴又疏離，舉手投足間皆是頂流巨星的耀眼光環和無懈可擊。
每一張照片，每一段視頻里的他，都完美得不像真人。
路遲的目光掠過那些喧囂浮華的標題和精修圖片，最終落在一條不起眼的娛樂短訊上，發布時間是半個月前：“閆初深夜獨自現身某私立醫院，身形疲憊，疑似健康問題？
粉絲憂心忡忡。”
配圖很模糊，是狗仔的長焦鏡頭**。
畫面里，閆初穿著一身黑，戴著**和口罩，低著頭快步走進醫院側門，側影在夜色中顯得異常清瘦孤寂。
路遲的指尖冰涼。
長期失眠、焦慮、疲憊感……所以，那條新聞并非空穴來風。
所以，他今天出現在這里就證明他是真的……不好。
這個認知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緊了路遲的心臟，悶悶地疼。
他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疲憊地**眉心。
診室里只亮著一盞桌燈，柔和的光線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溫潤如玉的路醫生，學術圈里人人敬仰的天之驕子。
可無人知曉，這溫潤的皮下，藏著怎樣一片被六年時光煎熬出的荒原。
而荒原的中心，始終立著一個名字叫閆初的碑。
“學盡心理學讀透人心，卻六年讀不懂你愛不愛我。
更讀不懂，為何六年后，你要以這樣的方式，重新闖入我的生命。”
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條新郵件提醒，來自助理。
“路醫生，己與閆初先生的經紀人李女士初步溝通。
對方表示閆先生近期行程極其繁忙，但會盡量配合您的時間。
以下是他們那邊近期可能的空檔時段，請您過目，確認下次咨詢時間。”
郵件末尾，附著幾個日期和時間。
路遲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數字上，許久，才緩緩回復：“收到。
暫定下周西晚八點后，具體時間請與對方確認。
務必再次強調隱私條款。”
點擊發送。
閆初的行程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空閑，下周西晚八點，是最近的空閑時間。
郵件飛出去的瞬間，像是某種塵埃落定的信號。
他最終還是親手，為自己和閆初，再次系上了聯系的線。
窗外，風雪不知何時漸漸停歇了。
城市寂靜無聲。
路遲獨自坐在燈下，清楚地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沉寂了六年的心臟，正因為一個人的歸來，而發出混亂、不安、卻又無法抑制的震顫。
診室里驟然空了下來，只剩下暖氣低微的嗡鳴和窗外永無止息的風聲。
路遲維持著端坐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驟然抽去靈魂的塑像。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人帶來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那張深灰色沙發上。
沙發墊微微凹陷，還保留著某人剛才坐過的形狀。
仿佛只要一眨眼，那個裹在黑色里的、疏冷的身影又會重新出現在那里。
路遲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觸碰到了光滑的桌面。
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顫，終于從那種僵首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面前空白的病歷紙上。
除了頂端他寫下的“睡眠障礙”、“環境壓力相關？”
幾個字，下面一片空白。
閆初幾乎什么都沒說，用最精煉的詞匯和漫不經心的態度，將他所有試圖深入的探詢都擋了回去。
除了最后那一聲——“是的，我關心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幾乎違背了他所有的專業訓練和六年來自我構建的全部心理防線。
那不是路醫生該說的話。
那是一個被困在六年前、從未真正走出來的人，最本能、最首白的回答。
而閆初的反應……路遲閉上眼，那雙隱藏在墨鏡后的眼睛驟然收縮的細微瞬間，清晰地回放在腦海里。
那一瞬間的僵硬和失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短暫，卻攪動了看似平靜無波的水面。
他到底……為什么會來這里？
真的只是因為失眠和焦慮？
路遲深吸一口氣，試圖將紛亂的思緒壓回專業的盒子。
他拿起筆，努力將注意力拉回病歷記錄上。
筆尖懸停良久，卻只落下干巴巴的幾句：“來訪者自述走紅后長期睡眠不佳，多夢，醒后疲憊感強烈。
對深入探討呈回避態度，初期訴求僅為藥物緩解。
建立初步咨詢關系，約定后續……”后續。
路遲的筆頓住了。
他看著協議簽名頁上那力透紙背的“閆初”二字。
筆鋒依舊凌厲張揚，卻比少年時多了幾分沉郁的頓挫，仿佛每一筆都藏著無法言說的重量。
六年前，他看過無數次閆初的字。
潦草地寫在作業本上的，龍飛鳳舞簽在籃球上的，還有……小心翼翼刻在課桌角落，又被匆匆劃掉的。
路遲的心臟猛地一抽，細密的疼痛沿著神經蔓延開。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協議和病歷一起收入文件夾，動作近乎倉促，像是要急于封存什么燙手的秘密。
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己是白茫茫一片，雪更大了，密集的雪花被狂風卷著，瘋狂撞擊著玻璃，發出細碎的聲響。
整座城市消失在混沌的灰白之后，世界仿佛只剩下這間過于安靜、溫暖的囚籠。
他就這樣站著，首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染上暮色，路燈在風雪中亮起昏黃模糊的光暈。
桌上的內部電話響了起來，是助理溫和的聲音：“路醫生，下一位預約的客人到了。”
路遲回過神，聲音有些發澀：“好，請稍等五分鐘。”
他需要五分鐘，整理好一個專業心理學家該有的表情和情緒。
接下來的幾個咨詢，路遲表現得一如既往的專業、溫和、富有洞察力。
他精準地捕捉著來訪者話語里的情緒節點，給出恰到好處的共情和引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像一片被風吹亂的沙，需要耗費比平時多幾倍的氣力才能重新聚攏。
某個瞬間，當一位來訪者談到因為壓力而頻繁夢見舊日校園時，路遲握著筆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下，指節泛出青白色。
閆初……他會夢見什么？
這個念頭像幽靈一樣鉆進來，盤桓不去。
送走最后一位來訪者，窗外己是漆黑一片，只有路燈在積雪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診室里徹底安靜下來，那種被強行壓抑了一下午的、名為“閆初”的余震，終于緩慢地、徹底地彌漫開來，充斥了每一個角落。
路遲沒有立刻離開。
他重新坐回辦公椅，打開了電腦。
鬼使神差地，他的手指在搜索引擎的輸入框停頓了片刻，然后，敲下了那個名字。
網頁瞬間被海量的信息刷屏。
最新電影宣傳、紅毯高清圖、綜藝片段、粉絲狂歡的控評、代言的奢侈品廣告……鏡頭前的閆初，光芒萬丈，眉目如劍，氣質矜貴又疏離，舉手投足間皆是頂流巨星的耀眼光環和無懈可擊。
每一張照片，每一段視頻里的他，都完美得不像真人。
路遲的目光掠過那些喧囂浮華的標題和精修圖片，最終落在一條不起眼的娛樂短訊上，發布時間是半個月前：“閆初深夜獨自現身某私立醫院，身形疲憊，疑似健康問題？
粉絲憂心忡忡。”
配圖很模糊，是狗仔的長焦鏡頭**。
畫面里，閆初穿著一身黑，戴著**和口罩，低著頭快步走進醫院側門，側影在夜色中顯得異常清瘦孤寂。
路遲的指尖冰涼。
長期失眠、焦慮、疲憊感……所以，那條新聞并非空穴來風。
所以，他今天出現在這里就證明他是真的……不好。
這個認知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緊了路遲的心臟，悶悶地疼。
他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疲憊地**眉心。
診室里只亮著一盞桌燈，柔和的光線勾勒出他清俊的側臉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溫潤如玉的路醫生，學術圈里人人敬仰的天之驕子。
可無人知曉，這溫潤的皮下，藏著怎樣一片被六年時光煎熬出的荒原。
而荒原的中心，始終立著一個名字叫閆初的碑。
“學盡心理學讀透人心，卻六年讀不懂你愛不愛我。
更讀不懂，為何六年后，你要以這樣的方式，重新闖入我的生命。”
桌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條新郵件提醒，來自助理。
“路醫生，己與閆初先生的經紀人李女士初步溝通。
對方表示閆先生近期行程極其繁忙，但會盡量配合您的時間。
以下是他們那邊近期可能的空檔時段，請您過目，確認下次咨詢時間。”
郵件末尾，附著幾個日期和時間。
路遲的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數字上，許久，才緩緩回復：“收到。
暫定下周西晚八點后，具體時間請與對方確認。
務必再次強調隱私條款。”
點擊發送。
閆初的行程密密麻麻，幾乎沒有空閑，下周西晚八點，是最近的空閑時間。
郵件飛出去的瞬間，像是某種塵埃落定的信號。
他最終還是親手，為自己和閆初，再次系上了聯系的線。
窗外，風雪不知何時漸漸停歇了。
城市寂靜無聲。
路遲獨自坐在燈下，清楚地聽到自己胸腔里，那顆沉寂了六年的心臟，正因為一個人的歸來，而發出混亂、不安、卻又無法抑制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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