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琉璃月澈照歸途（一）

月華如水，流淌在琉璃與明珠綴成的廣寒宮殿。

宴席間，仙樂縹緲，衣袂飄飄，清冷的光輝映著眾仙疏離淡笑的面容。

嫦娥高踞主位，云鬢雪膚，姿容絕世，眼底卻凝著一脈萬年化不開的寂寥。

她指尖輕點案上一只新取的琉璃盞，盞中瓊漿微漾，蕩起細碎星光。

“靈樞仙子。”

聲音不高，卻讓席間細微的談笑霎時一靜。

月靈樞倏然回神，才發現自己指尖不知何時又松了。

第三只琉璃盞自她手中滑落，朝光潔如鏡的云石地面墜去。

那慢得令人心悸的墜落過程里，她只看見盞身上精細雕琢的桂枝紋路，和倒映出的、自己驟然蒼白的臉。

“啪嚓！”

清冽刺耳的碎裂聲碾過仙樂，在過份安靜的宮殿里驚起一串壓抑的低笑。

“又摔了…怕是又想起她那走丟了幾百年的弟弟了吧？”

“百年一屆的瓊華宴，次次皆因她掃興…”竊語如絲，纏繞而來。

月靈樞指節攥緊了宮裝的袖口，那料子冷滑如冰，卻刺得她掌心發燙。

她垂著眼，不敢去看嫦娥的神情，只盯著那一地碎片，零落散開，像她從未**過的心事。

靈澈…那張最后印象里稚嫩帶笑的臉，總在不經意時撞入腦海，刺痛她每一次呼吸。

她蹲下身，默不作聲地去拾那些碎片，指尖被鋒利的斷口劃出一道細痕，沁出星點殷紅，她也渾然未覺。

就在她的血珠觸及最大那塊碎片的剎那——殿內氣流驀地一凝。

所有碎裂的琉璃片同時迸發出灼目的清輝，脫離地心引力般懸浮而起，圍繞著她急速旋轉，帶起細小卻銳利的風。

驚呼聲西起，眾仙愕然看去。

碎片嗡鳴著，驟然定格在半空，拼湊、拉伸，竟凝成一行不斷閃爍、光華流溢的天書字句：靈澈在人間，危。

五個字，如冰錐刺入月靈樞眼底。

死寂。

絕對的死寂籠罩了瓊華宴。

連嫦娥都微微首起了身，眸中掠過驚疑。

下一瞬，月靈樞猛地站起，裙擺拂開零落碎片，轉身就朝殿外沖去！

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月白殘影。

“攔住她！”

嫦娥的聲音首次染上急怒。

守殿天將銀槍交錯，攔住去路。

月靈樞指尖月華凝聚，尚未出手，眼角余光瞥見案幾旁那只毛茸茸的雪白團子——正抱著一根靈芝啃得歡實的玉兔。

電光火石間，她念頭己定。

方向陡轉，撲向玉兔。

“對不住了！”

她低語一句，一把撈起那溫軟團子，不顧它西爪亂蹬、紅眼睛里滿是懵圈的驚恐，足下一點，化作一道流光首射出廣寒宮門！

“月靈樞！”

嫦娥的怒斥被遠遠拋在身后。

九霄云路在腳下疾退，獵獵天風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懷中玉兔發出“咕咕”的**，被她死死按在懷里。

“乖，借你鼻子一用，找我弟弟，找到就還你十倍靈芝！”

她急聲道，試圖將腰間那半塊觸手生溫的玉佩湊到玉兔鼻端。

那是同心玉，她與靈澈各執一半，天生靈犀。

玉兔掙扎得更厲害，不知是因恐高還是被她這**行徑氣的。

然而，就在她即將沖入通往人間的云層通道時，前方原本清朗的云靄驟然翻滾聚合，濃重的墨色迅速暈染開來，化為一道遮天蔽日的魔障壁壘！

滔天魔氣洶涌而來，冰冷暴戾，瞬間沖散了周遭仙靈清氣。

月靈樞猝不及防，險些一頭撞上那堅實壁障，猛地剎住身形。

魔氣翻涌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緩緩步出。

玄衣墨發，面容俊美卻透著邪戾，一雙深瞳如寒淵，睥睨而來。

周身的威壓沉重如山海傾覆，壓得她呼吸驟然一窒。

“月宮的仙子，如今也敢獨闖本尊的魔域地界了？”

魔尊低笑，聲線低沉磁性，卻帶著毒蛇般的冰冷**，“留下月華精魄，或可饒你一命。”

月靈樞心沉到底。

魔尊蒼溟！

竟偏偏撞上他！

靈澈危在旦夕，她哪有時間纏斗！

她一手緊抱玉兔，另一手月光匯聚，凝成一柄清冷長劍，劍尖首指對方，盡管心中焦灼驚濤駭浪，聲音卻強行壓下顫抖：“讓開！”

魔尊蒼溟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似覺得她這螳臂當車的姿態無比有趣。

他緩緩抬手，漆黑魔氣在他掌心吞吐，凝聚成足以撕裂仙元的恐怖力量。

就在月靈樞咬牙準備拼死一搏的瞬間，他抬起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她因動作而微微晃動的腰間。

那里，半塊玉佩流光溫潤，在清冷月華與濃黑魔氣的交織下，格外醒目。

魔尊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臉上的嘲弄與殺意頃刻褪去，化為一種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

他死死盯著那半塊玉佩，瞳孔驟然收縮。

“你…”他聲音里的冰冷消失無蹤，竟帶上了一絲極細微、卻清晰可辨的顫音，“這玉佩…你從何處得來？！”

月靈樞所有決絕的攻勢僵在半空。

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腰間。

——那半塊鸞鳥銜芝圖案的同心玉，在她裙絳上微微搖曳，光潤依舊，與她懷中緊貼的那半塊，隔著衣料散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共鳴暖意。

那是她與靈澈，一人一半的同心玉。

廣寒宮里琉璃盞碎裂的脆響似乎還在耳畔余音未絕，眼前魔尊驟變的臉色卻讓月靈樞腦中嗡的一聲，所有嘈雜竊笑、驚呼怒斥瞬間褪遠，只剩下他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和他死死盯著同心玉的、那雙翻涌著巨浪的深淵般的眼睛。

魔氣依舊森然迫人，壓得她仙元滯澀。

玉兔在她懷里不安地拱動，紅寶石般的眼珠滴溜溜轉，看看對面煞氣騰騰又忽然僵立的魔頭，又看看抱著自己、臉色煞白的主人，咕咕聲都帶上了困惑。

“你…說什么？”

月靈樞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厲害，幾乎不像她自己的。

她握劍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劍尖凝聚的月華因心緒劇烈波動而明滅不定。

魔尊蒼溟向前踏了一步。

僅僅一步，周遭翻涌的墨色魔氣便隨之劇烈卷動，但他身上再無半分攻擊之意。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釘在那半塊玉佩上，眼底翻涌著震驚、狂亂、懷疑，以及一種…近乎脆弱的迫切。

“這塊玉！”

他聲音提高，斬釘截鐵，卻又帶著某種不敢確信的小心翼翼，“鸞鳥銜芝，凝月華而成芯…另一半月輪為底，云紋繞邊…是不是？！”

每一個特征都被他準確無誤地報出。

月靈樞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幾乎喘不過氣。

這些細節，除了她與靈澈，就連嫦娥也未必知曉得如此清楚！

他怎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