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萍之末

永熙十二年的秋，京郊南城的空氣里永遠混雜著塵土、炊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腐朽氣。

陋巷逼仄，兩側(cè)的屋檐幾乎要碰在一起，割裂出一線灰蒙的天空。

人聲嘈雜，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鬧哭嚎聲、以及不知哪家夫妻的拌嘴聲，熬煮成一鍋滾沸的、屬于底層生活的喧囂。

葉云開將最后一朵新做的絹花——是時新的秋色棠梨樣式，淡黃的花瓣，深褐的花心——放在有些磨損的粗布上，仔細地捋平每一個邊角。

她的攤位不大，擠在賣炊餅的劉嬸和補鍋匠老孫頭中間，只擺著幾方繡了簡單花樣的帕子，十來朵絹花，還有兩個繡著蟾宮玉兔、準(zhǔn)備應(yīng)中秋景的香囊。

針腳細密勻稱，配色清雅，在這片地界己算得上是頂好的手藝，卻也僅夠她勉強糊口，應(yīng)付過一日兩餐，再攢下幾個微薄的銅板，以備不時之需。

“開丫頭，今兒生意咋樣？”

隔壁賣炊餅的劉嬸探過身來問，被灶火熏得微黑的臉上，皺紋笑成了朵暖洋洋的菊花，額角還沾著一點白面粉。

云開抬起臉，唇角彎起一個慣常的、恰到好處的弧度：“就那樣，嬸子，看來夠換您兩個餅子。”

她的眼神習(xí)慣性地、不動聲色地掃過喧鬧的街面，像掠過水面的蜻蜓，迅速而精準(zhǔn)，“您這炊餅香氣都快飄到城門樓子了，勾得人肚里的饞蟲首鬧騰，可不就把我這繡花的淡香氣給比下去了？”

劉嬸被她的話逗得咯咯首樂，聲音洪亮：“就你這小妮子嘴貧！

一會兒收攤，嬸子給你留個芝麻多的，剛出爐，保準(zhǔn)香掉牙！”

話音還未全然落下，幾個歪戴著**、衣衫松垮的身影便晃晃悠悠地擠過人群，朝著這邊來了。

街面上的嘈雜似乎瞬間低了一個調(diào)門。

云開眼皮微垂，手下整理絹花的動作絲毫未停，心里卻飛快地掐算著——今日是初七，負責(zé)這片巡邏的衙役老張和小李，性子疲沓，約莫總得在一炷香后，才會慢悠悠地拐過西街口的那棵老槐樹。

“喲，云開妹子，今兒個出攤挺早??？”

地痞趙三流里流氣地湊近，一股隔夜的酒氣混著汗味撲面而來。

他一只腳毫不客氣地踩在云開攤位旁那只用來裝雜物的舊木箱上，震得上面的東西微微一跳，“哥哥我說，這地段熱鬧是熱鬧，但也亂得很吶。

怎么樣，三爺我替你守著，保你安安穩(wěn)穩(wěn)發(fā)財！

你看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三爺您費心了。”

云開口氣平淡無波，甚至還能聽出點恰到好處的、無奈的恭維，她手下依舊穩(wěn)穩(wěn)地擺弄著絹花，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這南城地界誰不知道您三爺?shù)拿^？

有您金口這么一開，照著看著，我這小攤子自然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br>
她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zhuǎn)，微微蹙起眉，露出些真切又為難的神色，聲音壓低了些，像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只是……方才我好像恍惚瞧見張爺和李爺?shù)墓僖陆橇?，像是正往咱們這邊來巡街呢。

三爺您最是明白人，官面上那些爺們，最講究個體統(tǒng)規(guī)矩，要是見您屈尊在這兒……怕是又得上趕著來跟您寒暄啰嗦，平白耽誤您寶貴的功夫，豈不是罪過？”

趙三臉上的痞笑僵了僵，狐疑地瞇縫著眼，上下打量著云開。

見她一臉誠懇，眼神里甚至還有點“真心實意為您著想”的擔(dān)憂，不似作偽。

他側(cè)耳聽聽遠處的動靜，心里掂量了幾下，終是不太情愿地收回了踩著的腳，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哼，算你丫頭還有點眼力見兒！

爺今兒個還有事，懶得跟他們磨牙！”

說罷，朝著身后幾個跟班一歪頭，幾人又晃晃蕩蕩地擠入人群，去了別處。

云開面上那點恰到好處的憂慮和恭敬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余一片沉靜的淡然。

她手下利落地開始收攏攤子上的物什，仿佛剛才只是一陣無關(guān)緊要的風(fēng)吹過。

劉嬸沖她這邊飛快地、用力地豎了個大拇指，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看口型是：“厲害！”

云開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嘴角，算是回應(yīng)。

這就是她在市井泥濘里摸爬滾打，用無數(shù)虧和冷眼學(xué)會的：硬碰硬，胳膊擰不過大腿；不如借力打力，順勢而為。

就像蘇婆婆手把手教她刺繡時說的，針尖要順著布料的紋理走，才能又省力又平整，逆著茬子硬來，除了繃斷線、戳傷手，什么也得不到。

空氣里，劉嬸炊餅的焦香、老孫頭爐子的炭火氣、還有不知誰家潑灑的隔夜餿水味依舊混雜著，喧囂重又沸騰起來。

葉云開纖細卻并不柔弱的指節(jié)拂過絹花細膩的紋理，目光再次投向街口，沉靜地等待著下一陣不知從哪個方向吹來的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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