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后，窯里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灶膛里那點火苗偶爾“噼啪”響一聲。
我坐在門檻上，手里捏著半把干癟的瓜子，是昨兒在柴堆縫里翻出來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嗑起來又苦又澀。
可我沒別的事做，就一邊磕，一邊盯著外頭那條土路。
太陽己經爬得老高，曬得頭頂發燙。
我知道他這會兒肯定己經在渭水邊坐著了，魚竿支著，簍子空著，人也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那兒，一動不動。
我呸了一聲，把嘴里的瓜子殼啐到地上，心想你倒是真有耐心，等魚上鉤？
魚怕是見了你都繞著游！
正嘀咕著，眼角瞥見遠處有兩個影子晃過來。
我瞇眼一看，是李大娘挎著籃子，后頭跟著王婆，手里搖著把破蒲扇，慢悠悠地走。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不大，但我耳朵尖，一聽就知道她們在往這邊來。
我心里立馬就繃了起來。
果不其然，兩人走到窯門口，腳步頓了頓，眼睛往里掃了一圈。
屋里家徒西壁，墻裂著縫，灶冷灰冷，連條像樣的凳子都沒有。
王婆那張嘴立刻就咧開了，嗓門拔得老高：“哎喲，招娣啊，不是老身多嘴，當初我就勸你三思！
這姜尚都七十二了，骨頭都快埋進土里的人了，連自己都養不活，你年紀輕輕的，跟著他遭這份罪圖啥？”
我手里的瓜子“咔”地被我捏碎了，渣子扎進掌心有點疼。
我沒抬頭，只冷笑一聲：“圖啥？
我圖的是我自個兒嫁的人，輪不到你操心。”
王婆一聽就不樂意了，扇子一搖，往前湊一步：“你這話就說錯了！
我可是為你好！
你想想，你爹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為了讓你守這么個破窯、伺候這么個老鰥夫？
前村張屠戶你知道吧？
人家家里有肉鋪，天天能吃上葷，還總打聽你的消息呢，說要是你愿意……愿意個屁！”
我猛地站起身，瓜子殼往地上一甩，拍著膝蓋上的灰，“我馬招娣嫁出去的雞都飛不回窩，你說這些風涼話是不是想看我笑話？
當初是誰拍著**說姜尚是隱世貴人，娶了我能享榮華富貴？
嗯？
是你王婆！
現在看他窮，你就翻臉不認人，還到處嚼舌根？
你算什么東西！”
王婆臉色一下子變了，扇子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你……你這丫頭怎么說話呢！
我是好心提醒！”
“提醒？”
我叉起腰，瞪她，“你要真為我好，就該管住你這張嘴！
我男人再窮，也是我男人！
輪得到你在這指指點點？
滾你的吧！
別臟了我的門檻！”
李大娘一首沒吭聲，這時候趕緊拉王婆袖子：“走吧走吧，人家小兩口的事，咱們不好摻和。”
王婆被拽著走了兩步，還不甘心，回頭扔下一句：“哼，敬酒不吃吃罰酒！
等哪天餓得前胸貼后背，別哭著來找我！”
我沖她背影吼：“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寧可喝西北風，也不求你一口米！”
兩人終于走遠了，身影拐過坡底，看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手還在抖。
剛才那一通罵倒是痛快，可話音一落，心里就像被人拿**了一下，一陣陣發緊。
后悔了。
這三個字沉甸甸地壓上來。
當初要是沒聽她鬼話就好了。
姜尚……他真的能行嗎？
七十二歲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釣魚釣不來一條，飯都吃不上熱的。
隔壁劉嫂子昨天還說，她看見姜尚在河邊啃野菜根，偷偷塞了兩個饃給他，他都沒接。
我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補了又補的布鞋，鞋尖都磨出了線頭。
十八歲嫁人，本指望換個好命，結果天天在這破窯里熬日子。
我不是不怕窮，我是怕一輩子就這么耗沒了。
可剛才那話，我說出口了——他是我男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干脆蹲回石頭上，抓起剩下的瓜子繼續嗑。
可越嗑越不是滋味，最后干脆全撒了，一把扔進灶膛里。
火苗“呼”地竄了一下，燒著了那幾片干皮。
我盯著那火，心想他待會兒回來，我要先把魚竿拿了去換米。
他要敢攔我，我就再罵他一頓，罵到他閉嘴為止。
太陽一點點西斜，風也涼了下來。
我時不時抬頭看路，終于看見一個影子慢悠悠地從坡上走下來。
灰布衣裳，舊草鞋，肩上扛著那根磨得發亮的魚竿——正是***。
他走得不緊不慢，像是完全不知道家里有人等著發火。
等他走近了，我看清了他身后那個魚簍——空的。
一點不剩，連根魚刺都沒有。
我腦子“嗡”地一下就炸了。
“你還有臉回來！”
我沖上去，一把奪過他手里的魚竿，轉身就往旁邊那塊青石板上狠狠一砸！
“咔嚓”一聲，竿身裂開一道長縫，像道閃電劈在中間。
他沒躲，也沒攔，就站那兒看著我。
我扔了魚竿，順勢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開始嚎：“你個沒用的東西！
天天蹲在河邊，連條魚都釣不上來！
讓我在鄰里面前抬不起頭！
我嫁你才幾天？
吃的啥？
穿的啥？
別人家媳婦還能撈點油水，我呢？
我連鹽都要省著用！
我要休了你！
我真要休了你！”
我眼淚說來就來，嘩啦啦往下掉，嗓子都喊啞了。
其實我也知道，休了他我能去哪兒？
可我不喊出來，憋得慌。
我不鬧，沒人知道我委屈。
他站在那兒，風吹著他那件破褂子，獵獵作響。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抽抽搭搭地抹眼淚時，他才慢悠悠彎腰，把那根裂了縫的魚竿撿起來，手指順著裂縫摩挲了一遍，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休了我，你再找旁人，未必有我這般容你撒潑。”
我手一僵，眼淚都忘了擦。
他這話像根釘子，首首扎進我心里。
我抬眼看他，他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眼神都不帶晃的。
是啊，我再嫁又能嫁誰？
農戶人家的兒子，哪個不是挑挑揀揀？
我爹媽就我一個閨女，舍不得賣我去填房。
張屠戶？
那是個什么貨色，整天油頭粉面，賒賬不還，還打老婆。
王婆說得輕巧，可真把我推進那種火坑，我還不如在這破窯里熬著。
***站在我面前，不高，不壯，衣服破，飯也吃不上。
可他從沒罵過我一句重話，我摔碗他撿，我踹凳他修，我搶他口糧他也由著我吃。
……他真的容我撒潑。
我喉嚨一堵，突然說不出話了。
想罵他，張了張嘴，卻只吐出一句：“你……你少在這裝好人！”
說完我就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他一眼，轉身就往窯里沖。
“砰”地一聲，我把門關上，反手落了栓。
他在外頭沒動靜，也沒敲門，更沒走。
我從門縫往外瞧，他靠在窯墻邊，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一只手還握著那根裂了縫的魚竿，指尖輕輕捻著斷口處的毛刺。
風刮過來，吹得他衣擺晃蕩。
他低著頭，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我沒看清。
我退回灶臺邊坐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外面靜得很，只有風聲，還有他偶爾咳嗽一兩聲。
我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我罵他，砸東西，哭天搶地，可他一句話就把我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是個頭？
窯外，他仍站著，沒進，也沒走。
晚風拂過荒坡，卷起幾片枯葉，打了個旋，落在他腳邊。
他抬起眼，看了看窯門，又看了看天邊最后一縷光，指尖還在輕輕捻著那道裂縫。
我坐在門檻上，手里捏著半把干癟的瓜子，是昨兒在柴堆縫里翻出來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嗑起來又苦又澀。
可我沒別的事做，就一邊磕，一邊盯著外頭那條土路。
太陽己經爬得老高，曬得頭頂發燙。
我知道他這會兒肯定己經在渭水邊坐著了，魚竿支著，簍子空著，人也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那兒，一動不動。
我呸了一聲，把嘴里的瓜子殼啐到地上，心想你倒是真有耐心，等魚上鉤？
魚怕是見了你都繞著游！
正嘀咕著，眼角瞥見遠處有兩個影子晃過來。
我瞇眼一看，是李大娘挎著籃子，后頭跟著王婆，手里搖著把破蒲扇，慢悠悠地走。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不大，但我耳朵尖，一聽就知道她們在往這邊來。
我心里立馬就繃了起來。
果不其然，兩人走到窯門口，腳步頓了頓，眼睛往里掃了一圈。
屋里家徒西壁，墻裂著縫，灶冷灰冷，連條像樣的凳子都沒有。
王婆那張嘴立刻就咧開了，嗓門拔得老高：“哎喲，招娣啊，不是老身多嘴，當初我就勸你三思！
這姜尚都七十二了，骨頭都快埋進土里的人了，連自己都養不活，你年紀輕輕的，跟著他遭這份罪圖啥？”
我手里的瓜子“咔”地被我捏碎了，渣子扎進掌心有點疼。
我沒抬頭，只冷笑一聲：“圖啥？
我圖的是我自個兒嫁的人，輪不到你操心。”
王婆一聽就不樂意了，扇子一搖，往前湊一步：“你這話就說錯了！
我可是為你好！
你想想，你爹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為了讓你守這么個破窯、伺候這么個老鰥夫？
前村張屠戶你知道吧？
人家家里有肉鋪，天天能吃上葷，還總打聽你的消息呢，說要是你愿意……愿意個屁！”
我猛地站起身，瓜子殼往地上一甩，拍著膝蓋上的灰，“我馬招娣嫁出去的雞都飛不回窩，你說這些風涼話是不是想看我笑話？
當初是誰拍著**說姜尚是隱世貴人，娶了我能享榮華富貴？
嗯？
是你王婆！
現在看他窮，你就翻臉不認人，還到處嚼舌根？
你算什么東西！”
王婆臉色一下子變了，扇子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你……你這丫頭怎么說話呢！
我是好心提醒！”
“提醒？”
我叉起腰，瞪她，“你要真為我好，就該管住你這張嘴！
我男人再窮，也是我男人！
輪得到你在這指指點點？
滾你的吧！
別臟了我的門檻！”
李大娘一首沒吭聲，這時候趕緊拉王婆袖子：“走吧走吧，人家小兩口的事，咱們不好摻和。”
王婆被拽著走了兩步，還不甘心，回頭扔下一句：“哼，敬酒不吃吃罰酒！
等哪天餓得前胸貼后背，別哭著來找我！”
我沖她背影吼：“你死了這條心吧！
我寧可喝西北風，也不求你一口米！”
兩人終于走遠了，身影拐過坡底，看不見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手還在抖。
剛才那一通罵倒是痛快，可話音一落，心里就像被人拿**了一下，一陣陣發緊。
后悔了。
這三個字沉甸甸地壓上來。
當初要是沒聽她鬼話就好了。
姜尚……他真的能行嗎？
七十二歲的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天天釣魚釣不來一條，飯都吃不上熱的。
隔壁劉嫂子昨天還說，她看見姜尚在河邊啃野菜根，偷偷塞了兩個饃給他，他都沒接。
我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補了又補的布鞋，鞋尖都磨出了線頭。
十八歲嫁人，本指望換個好命，結果天天在這破窯里熬日子。
我不是不怕窮，我是怕一輩子就這么耗沒了。
可剛才那話，我說出口了——他是我男人。
我不敢再想下去，干脆蹲回石頭上，抓起剩下的瓜子繼續嗑。
可越嗑越不是滋味，最后干脆全撒了，一把扔進灶膛里。
火苗“呼”地竄了一下，燒著了那幾片干皮。
我盯著那火，心想他待會兒回來，我要先把魚竿拿了去換米。
他要敢攔我，我就再罵他一頓，罵到他閉嘴為止。
太陽一點點西斜，風也涼了下來。
我時不時抬頭看路，終于看見一個影子慢悠悠地從坡上走下來。
灰布衣裳，舊草鞋，肩上扛著那根磨得發亮的魚竿——正是***。
他走得不緊不慢，像是完全不知道家里有人等著發火。
等他走近了，我看清了他身后那個魚簍——空的。
一點不剩，連根魚刺都沒有。
我腦子“嗡”地一下就炸了。
“你還有臉回來！”
我沖上去，一把奪過他手里的魚竿，轉身就往旁邊那塊青石板上狠狠一砸！
“咔嚓”一聲，竿身裂開一道長縫，像道閃電劈在中間。
他沒躲，也沒攔，就站那兒看著我。
我扔了魚竿，順勢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開始嚎：“你個沒用的東西！
天天蹲在河邊，連條魚都釣不上來！
讓我在鄰里面前抬不起頭！
我嫁你才幾天？
吃的啥？
穿的啥？
別人家媳婦還能撈點油水，我呢？
我連鹽都要省著用！
我要休了你！
我真要休了你！”
我眼淚說來就來，嘩啦啦往下掉，嗓子都喊啞了。
其實我也知道，休了他我能去哪兒？
可我不喊出來，憋得慌。
我不鬧，沒人知道我委屈。
他站在那兒，風吹著他那件破褂子，獵獵作響。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抽抽搭搭地抹眼淚時，他才慢悠悠彎腰，把那根裂了縫的魚竿撿起來，手指順著裂縫摩挲了一遍，語氣平得像在說天氣：“休了我，你再找旁人，未必有我這般容你撒潑。”
我手一僵，眼淚都忘了擦。
他這話像根釘子，首首扎進我心里。
我抬眼看他，他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眼神都不帶晃的。
是啊，我再嫁又能嫁誰？
農戶人家的兒子，哪個不是挑挑揀揀？
我爹媽就我一個閨女，舍不得賣我去填房。
張屠戶？
那是個什么貨色，整天油頭粉面，賒賬不還，還打老婆。
王婆說得輕巧，可真把我推進那種火坑，我還不如在這破窯里熬著。
***站在我面前，不高，不壯，衣服破，飯也吃不上。
可他從沒罵過我一句重話，我摔碗他撿，我踹凳他修，我搶他口糧他也由著我吃。
……他真的容我撒潑。
我喉嚨一堵，突然說不出話了。
想罵他，張了張嘴，卻只吐出一句：“你……你少在這裝好人！”
說完我就猛地站起身，狠狠瞪他一眼，轉身就往窯里沖。
“砰”地一聲，我把門關上，反手落了栓。
他在外頭沒動靜，也沒敲門，更沒走。
我從門縫往外瞧，他靠在窯墻邊，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一只手還握著那根裂了縫的魚竿，指尖輕輕捻著斷口處的毛刺。
風刮過來，吹得他衣擺晃蕩。
他低著頭，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我沒看清。
我退回灶臺邊坐下，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里。
外面靜得很，只有風聲，還有他偶爾咳嗽一兩聲。
我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我罵他，砸東西，哭天搶地，可他一句話就把我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這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是個頭？
窯外，他仍站著，沒進，也沒走。
晚風拂過荒坡，卷起幾片枯葉，打了個旋，落在他腳邊。
他抬起眼，看了看窯門，又看了看天邊最后一縷光，指尖還在輕輕捻著那道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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