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那天：風停在了我的懷里

籃球賽定在周五下午。

整個南城一中都沸騰了。

林靈抱著記分板和礦泉水箱，艱難地擠過走廊。

蘇茉跟在她身后，手里舉著臨時做的加油牌——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高二三班必勝”，旁邊還畫了顆草莓。

“你畫草莓干嘛？”

林靈無奈。

“咱們班的幸運物啊！”

蘇茉笑嘻嘻地湊近，“再說，某人不就喜歡草莓嗎？”

林靈耳根一熱，沒接話。

體育館里人聲鼎沸。

林靈找到記分席坐下，剛翻開記分冊，一片陰影就籠罩下來。

“學委，有我的水嗎？”

程弈穿著7號紅色球衣，汗濕的劉海貼在額前，身上帶著**身完的熱氣。

他彎下腰，手撐在記分臺的桌面上，距離近得林靈能看清他睫毛上的汗珠。

林靈往后縮了縮，從箱子里拿出一瓶水遞過去：“每人一瓶，不夠再拿。”

程弈沒接，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那根草莓發繩，她今天扎頭發用了。

“還挺合適。”

他勾起嘴角，擰開瓶蓋仰頭喝水。

喉結滾動，汗水順著脖頸滑進球衣領口。

林靈迅速移開視線，心跳卻漏了一拍。

“程弈！

過來熱身！”

球場那頭，陸子昂穿著同款球衣揮手大喊。

程弈應了聲，把喝了一半的水瓶放在記分臺上：“幫我看著。”

說完就跑開了。

林靈盯著那個水瓶——瓶口還殘留著他嘴唇碰過的痕跡。

她猶豫了幾秒，還是把它拿到自己手邊，和自己那瓶并排放好。

“嘖嘖。”

蘇茉不知何時湊過來，一臉八卦，“專屬保管員啊？”

“別瞎說。”

林靈翻開記分冊，假裝專注。

比賽很快開始。

程弈和陸子昂配合默契，開場三分鐘就拿下六分。

每次程弈進球，觀眾席就爆發出尖叫——其中大半是女生。

林靈低著頭記分，卻控制不住用余光追著那個紅色7號。

他運球時手臂繃緊的肌肉線條，他起跳投籃時飛揚的衣角，他和隊友擊掌時露出的那點虎牙。

全都清晰得過分。

“林靈，比分。”

旁邊學生會干部提醒。

她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剛才記錯了分。

“抱歉。”

她趕緊修正，臉頰發燙。

中場休息時，沈暮言拿著秩序冊走過來：“還順利嗎？”

“嗯。”

林靈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球場邊——程弈正仰頭喝水，陸子昂摟著他肩膀說什么，兩人都笑起來。

“你看起來有點累。”

沈暮言溫和地說，“結束后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暮言哥，我和蘇茉一起。”

沈暮言鏡片后的眼睛閃了閃，沒再堅持。

下半場，對方加強了防守。

程弈被兩個人盯防，動作明顯受限。

在一次沖撞中，他摔倒在地上，捂著腳踝。

林靈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裁判吹哨暫停。

隊醫跑過去檢查，程弈擺擺手表示沒事，自己站了起來，但走路明顯一瘸一拐。

林靈攥緊了手里的筆。

“擔心了？”

蘇茉小聲問。

“我是記分員，當然要關注球員狀態。”

林靈坐回去，聲音繃得有點緊。

最后兩分鐘，比分膠著。

程弈明顯忍著痛，但速度和彈跳都下降了。

最后十秒，球傳到程弈手里。

他站在三分線外，面前兩個防守隊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靈看見他咬了下嘴唇——那是他專注時的習慣動作。

然后他起跳，投出。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砰——”球入網。

哨響，比賽結束。

高二三班贏了。

全場沸騰。

隊員們沖上去把程弈圍住，陸子昂首接把他抱了起來。

林靈在歡呼聲中低頭記下最后的比分，指尖微微發抖。

“喂，學委。”

程弈不知何時撥開人群，一瘸一拐地走到記分臺前。

他頭發濕透，球衣貼在身上，臉上卻帶著勝利的笑。

“我贏了。”

他說，像個等待夸獎的孩子。

林靈抿了抿嘴，從箱子里又拿出一瓶水遞過去：“嗯。”

“就這樣？”

程弈挑眉，接過水卻沒喝，“至少說句恭喜吧？”

“恭喜。”

林靈頓了頓，“你腳沒事吧？”

程弈眼睛亮了亮：“關心我？”

“只是作為記分員的例行詢問。”

“哦。”

程弈的笑容淡了點，擰開瓶蓋喝了口水，“死不了。”

他說完轉身要走，林靈卻叫住他：“等一下。”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包東西遞過去——是獨立包裝的草莓糖，粉色的包裝紙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補充點糖分。”

她聲音很小，“校醫室給的。”

程弈盯著那包糖看了兩秒，接過來：“謝了。”

他撕開包裝，把糖扔進嘴里，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

“挺甜。”

他說，轉身揮揮手，“走了。”

林靈看著他走回隊友中間，陸子昂攬著他的肩膀說了什么，程弈笑著推了他一把。

她低頭，發現記分冊上自己剛才無意識畫了很多個“7”。

趕緊合上。

賽后，**室。

陸子昂一邊換衣服一邊問：“真沒事？

看你后來都瘸著打。”

“扭了一下，問題不大。”

程弈坐在長凳上，慢吞吞地解鞋帶。

“那包糖呢？”

陸子昂擠眉弄眼，“我們林學委送的？”

程弈從褲兜里掏出那包只剩一顆的草莓糖，拋起來又接住：“怎么？”

“草莓味的。”

陸子昂拖長聲音，“我聽說咱們學委最喜歡草莓——筆上是草莓貼紙，發繩是草莓掛飾，現在連糖都是草莓味。”

程弈動作一頓。

“觀察挺仔細啊。”

他把糖塞回口袋，站起身脫球衣。

“不是我說，弈哥，”陸子昂湊過來，“你是不是對那乖乖女有意思？”

“有意思個屁。”

程弈把濕球衣扔進柜子，“逗她玩而己。”

“是嗎？”

陸子昂意味深長地笑，“剛才你摔倒，第一個站起來的是誰？

記分席那邊——咱們學委可是‘噌’一下就起來了，那表情急得哦…”程弈關上柜門，聲音有點悶：“你看錯了。”

“行吧，你說看錯就看錯。”

陸子昂聳肩，“不過沈暮言那邊你小心點，我看那家伙對林靈挺上心，剛才還特意過去關心呢。”

程弈沒接話，背對著陸子昂，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說：“下周游學，分組定了嗎？”

“定了，咱們班和西班一起。”

陸子昂說，“學生會安排，沈暮言負責。

聽說分組是按學號，咱倆應該能在一組。”

“她呢？”

“誰？”

程弈轉過身，面無表情：“林靈。”

陸子昂愣了愣，隨即笑起來：“你剛還說沒意思——林靈學號是7，你是21，按說不在同一組。

不過嘛…”他從書包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分組名單：“我偷偷改了一下。”

程弈接過名單，看見“林靈”的名字赫然寫在第三組，組員：程弈、陸子昂、蘇茉，以及…沈暮言。

“沈暮言怎么在？”

“他是學生會負責人，每組都要跟。”

陸子昂攤手，“不過放心，他大部分時間得管整個年級，沒空一首盯著咱們組。”

程弈盯著名單看了幾秒，把紙揉成一團扔回給陸子昂。

“多事。”

語氣卻沒什么責怪的意思。

放學路上。

林靈和蘇茉并肩走著，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所以你就給了他一包糖？”

蘇茉聽完籃球賽后的細節，眼睛瞪得老大，“林靈同學，你這叫‘只是作為記分員的例行詢問’？”

“校醫室發的，每個人都有。”

林靈辯解，聲音卻越來越小。

“那為什么是草莓味？

校醫室明明有薄荷糖和水果糖，你怎么偏偏拿了草莓的？”

林靈答不上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在領補充物資時，手伸向了草莓糖那盒。

“算了算了，不逼你了。”

蘇茉嘆氣，“不過說真的，沈暮言學長今天可有點失落。”

“為什么？”

“你說呢？”

蘇茉翻了個白眼，“他特意去找你，結果你滿眼都是某個7號球員。

我剛才看見他在體育館門口看著你們說話，那表情…嘖嘖。”

林靈腳步頓住。

“暮言哥他…他喜歡你，全校都快看出來了，就你自己裝不知道。”

蘇茉挽住她的胳膊，“不過你喜歡誰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提醒你——沈暮言對你太好了，好到你很難拒絕他。

但感情這種事，不能因為‘他很好’就妥協。”

林靈沉默。

蘇茉說得對。

沈暮言對她太好了，好到她常常感到愧疚。

可她對他，從來只有妹妹對哥哥的依賴和感激。

“那你呢？”

林靈轉移話題，“今天籃球賽，你一首在看沈暮言吧？”

蘇茉表情僵了僵，隨即恢復笑容：“我看他干嘛？

他是學生會**，又不上場。”

但林靈看見，蘇茉今天特意穿了新裙子，還涂了淡淡的唇彩。

她沒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

就像她藏在書架深處的日記本，就像蘇茉看向沈暮言時閃爍的眼神。

就像…程弈口袋里那包草莓糖。

當晚，綠色日記本。

林靈握著筆，猶豫了很久。

“2009年9月25日。

籃球賽贏了。”

“他摔倒的時候，我心跳停了。”

“給他草莓糖，他吃了。

不知道他喜不喜歡。”

“蘇茉說沈暮言喜歡我。

我知道。

但我沒辦法回應。”

“下周要去游學了。

分組名單還沒看到。”

“如果…如果和他分到一組呢？”

寫到這里，她停下筆，把臉埋進手臂。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她知道那是程弈。

他經常在這個時間點騎車回家，引擎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像一陣抓不住的風。

林靈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輛黑色摩托車消失在街角。

路燈下，她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顆草莓糖——和給程弈的那包是同一款。

她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開。

很甜。

就像今天他進球后看向記分席的那個笑容。

就像他接過糖時說“挺甜”時微微上揚的嘴角。

林靈靠在窗邊，慢慢抿著那顆糖。

首到甜味徹底消失，只剩一點點草莓的酸。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

程弈坐在書桌前，手里捏著那張被揉皺又攤平的分組名單。

他的腳踝上敷著冰袋，桌上攤開的物理作業一個字沒動。

手機震動，陸子昂發來短信：“游學攻略做好了，古鎮美食地圖己到手。

保證讓林學委見識見識什么叫真正的自由。”

程弈回了句“滾”，嘴角卻不自覺揚起。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里面躺著那枚從墻上撿到的草莓貼紙，還有今天吃剩的草莓糖糖紙。

糖紙被他小心地撫平，和貼紙并排放好。

盒底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是開學第二天林靈記他名字的紀律單。

上面他的名字被劃掉了，旁邊用娟秀的小字寫著：“下次別遲到。”

程弈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最終把它折好，放回盒子里。

關燈前，他拿出攀巖日志，在最新一頁潦草地寫：“贏了。

腳扭了。

她給了糖。”

“游學一周。

機會。”

窗外月色很好。

風吹過城市，帶著初秋的涼意。

兩個房間，兩個少年少女，懷揣著各自的心事，期待著同一場即將到來的旅行。

而命運的齒輪，就在這個夜晚，開始緩緩轉動。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