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玉軒里海棠開

永熙三年暮春，風軟，日暖，碎玉軒的西府海棠開得潑天漫地。

粉白的花瓣疊著胭脂色的邊，被風一吹，便簌簌往下落，飄進窗欞，落在沈青棠攤開的素箋上。

她正臨著《曹娥*辭》，筆尖蘸了濃墨，卻因一片花瓣沾了紙，暈開一小團墨跡，她不由得輕輕蹙眉，抬手將那花瓣拈了下來。

“才人，這海棠開得這樣盛，倒可惜了這偏院的冷清?！?br>
貼身侍女挽月端著一碗冰鎮(zhèn)的杏仁酪進來，見她望著窗外出神，忍不住低聲道。

沈青棠回眸，淺淺一笑。

那笑容淡得像天邊的云，眉眼間卻帶著一股子清艷，是這深宮濁世里難得的干凈。

她是沈家送進宮的才人，位份低微，家世不算顯赫，父兄在朝堂上不過是不起眼的小官，送她入宮，也不過是抱著一絲僥幸，盼著能沾點龍恩，為家族謀個出路。

入宮三月，她從未踏足過御前，連碎玉軒的門，都少有外人踏進來。

倒合了她的心意，不用去應付那些明爭暗斗，每日臨帖、賞花、聽風，日子過得清淡，也安穩(wěn)。

“冷清些不好嗎？”

她接過杏仁酪，舀了一勺放進嘴里，清甜的滋味漫過舌尖，“總好過卷入那些是非里，落得個身不由己。”

挽月嘆了口氣，正要再說些什么，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太監(jiān)尖細的唱喏：“陛下駕到——”沈青棠手一抖，玉勺險些從指間滑落。

她驚得站起身，心頭怦怦首跳，連指尖都泛起了涼意。

陛下？

蕭徹？

那個坐擁天下，殺伐果決，卻極少踏足后宮的帝王，怎么會來這偏僻的碎玉軒？

她來不及細想，慌忙斂衽行禮，低垂著頭，目光只敢落在地面。

玄色的龍靴，繡著金線云紋，一步步停在她面前。

一股清冽的龍涎香混著墨香，縈繞在鼻尖，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平身吧。”

低沉的嗓音，像浸了冰的玉，聽不出情緒。

沈青棠依言起身，依舊垂著眼，不敢抬頭看他。

蕭徹的目光，卻落在了桌上的素箋上。

墨跡未干，那團暈開的墨痕旁，還沾著一片海棠花瓣。

他踱步過去，拿起素箋，指尖拂過那娟秀清麗的字跡，眉頭微微挑了挑。

“《曹娥*辭》？”

他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字倒是不錯，就是少了點風骨。”

沈青棠的心弦一顫，鼓起勇氣抬眸。

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里，那雙眼睛，像寒潭，藏著無盡的威嚴與深沉，卻又在看向她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

他穿著明**的常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間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冷峻。

陽光透過海棠花枝，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分明的輪廓，竟讓人心頭微微一滯。

“臣妾淺陋，只學了些皮毛，讓陛下見笑了?！?br>
她輕聲道，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幾分不卑不亢。

蕭徹放下素箋，轉(zhuǎn)頭看向她。

窗外的海棠花，正簌簌落在她的發(fā)間，襯得她素色的宮裝，愈發(fā)清雅。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拂過她的鬢角，將那片花瓣拈了下來。

指尖不經(jīng)意間觸到她的肌膚，溫熱的觸感，讓兩人皆是一怔。

沈青棠的臉頰，瞬間染上一抹緋紅，像被晚霞染過的云。

她慌忙低下頭，心跳快得像要躍出胸膛。

蕭徹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這深宮之中，美人如云，卻多是諂媚逢迎之輩，倒是這碎玉軒的沈才人，生得這般清艷，性子卻這般淡然，有趣。

他抬眼望向窗外，滿院海棠開得如火如荼，映著澄澈的天。

“這碎玉軒的海棠，倒是比御花園的，開得更熱鬧些。”

他輕聲道，目光落回她的臉上，帶著幾分深意，“往后，朕常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