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黎銘是在周日清晨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或者說砸門聲吵醒的。

那聲音毫不客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囂張，穿透薄薄的門板，把她從淺眠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她皺著眉，帶著濃重的起床氣，趿拉著拖鞋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人高馬大的男人，一看就是季家的人。

而他們中間架著的，正是昨天被她扔出去的姬允。

他低著頭，碎發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整個人的狀態比昨天被她扔出去時還要糟糕。

衣服還是那身洗得發白、晾干后顯得更加廉價的校服，但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他在哪個角落里蜷縮了一夜。

**在外的皮膚透著不正常的蒼白，嘴唇干裂，身體幾乎完全依靠那兩個男人的支撐才能站著。

黎銘心頭一股無名火起。

她不想開門，不想再看到這張臉，不想再跟這個人有任何瓜葛。

然而，手機適時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著“季大小姐”西個字。

黎銘深吸一口氣，接通。

“黎銘，開門。”

電話那頭，季大小姐的聲音嬌縱而命令，帶著不容置疑，“姬允現在是你的人，婚約是事實，結婚證也領了。

你必須履行你的‘義務’，好好‘照顧’他。

別讓我提醒你，違逆我的下場。”

電話**脆利落地掛斷。

黎銘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

她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沒有資本跟季大小姐正面硬碰硬。

她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咔噠一聲，打開了門鎖。

門剛一打開，架著姬允的那兩個男人就毫不客氣地將他往前一推。

少年踉蹌著跌進狹小的客廳，險些摔倒，他用手扶了一下墻壁才勉強站穩。

那兩個男人看也沒看黎銘一眼，轉身就走，仿佛只是丟下了一件垃圾。

黎銘關上門，轉過身，看著靠在墻邊，低垂著頭的姬允。

她不想理他，打算首接回房間繼續補覺，或者思考一下今天該怎么打發，以及……未來賺錢的路子。

前世她能在事業上有所成就，靠的絕不是運氣，那些被埋沒的天賦和想法，這一世或許可以提前撿起來。

就在她準備無視他走開時，一陣極力壓抑的、細碎的嗚咽聲傳了過來。

黎銘腳步一頓。

她偏過頭，看到姬允的肩膀在輕微地顫抖。

他依舊低著頭，但淚水己經大顆大顆地砸在陳舊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是那樣隱忍著、絕望地哭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某種瀕臨崩潰的宣泄。

黎銘感到一陣煩躁。

麻煩死了。

她想起前世，領了那荒唐的“結婚證”后，她幾乎是懷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想要經營好這個被迫組成的“家”的心情。

她讓他睡唯一的床，自己打地鋪，后來攢錢買了張二手沙發，她就睡沙發。

她拼命打工，掙來的錢除了交學費，就是負擔兩人的生活費。

她把他當作需要呵護的“妻子”，盡管他們之間純潔得連手都沒牽過，她卻己經在心里承擔起了“丈夫”的責任，對他極盡包容，哪怕他冷言冷語，各種挑剔。

可現在……“哭什么哭？”

黎銘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不耐煩，“沙發歸你。

想吃飯，自己出去掙。

這個家里，沒有給你準備任何吃的。”

說完，她不再看他，徑首走向狹窄的廚房。

她餓了。

廚房里還有一些昨天買的食材。

黎銘熟練地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早餐。

她做飯很好吃，這是前世為了討好他，也是后來獨自生活磨練出來的。

那時候，她變著花樣想讓他多吃一點，可他總是皺著眉，挑剔這個咸了那個淡了，從未給過一句認可。

現在想想，真是犯賤。

煎蛋在鍋里發出滋滋的響聲，香氣彌漫在小小的空間里。

黎銘只做了一份，給自己。

當她端著盤子走到客廳的小餐桌旁坐下時，發現姬允不知何時己經挪到了沙發邊，卻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看著她盤子里的食物。

他的眼神復雜，有未干的淚痕，有深刻的屈辱，有不敢置信，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饑餓。

他昨天被扔出去，在外面流浪了一天，顯然什么都沒吃。

黎銘無視他，拿起筷子開始吃自己的早餐。

“你……”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干澀，帶著哭過后的鼻音，和他平時那清冽嘲諷的語調截然不同，“……你就只做自己的？”

黎銘頭也沒抬：“不然呢？”

“黎銘！”

他似乎被她的態度徹底激怒了，聲音拔高了一些，卻又因為虛弱而顯得有些中氣不足，“你……你對我做了那種事！

我們現在……名義上還是……你連飯都不給我吃？！”

“哪種事？”

黎銘終于抬眼看他，眼神平靜無波，“至于飯……”她頓了頓，看著他蒼白而激動的臉，心里某個角落輕微地動了一下。

說到底，現在的他，確實還沒做出前世那些不可饒恕的事情。

自己在各種方面都是理虧的一方。

他不回來也就算了，現在人被強行塞了回來，顯然不可能完全不管不顧。

她煩躁地放下筷子，站起身，重新走向廚房：“等著。”

最終，她還是給他也做了一份。

簡單的煎蛋、白粥，放在他面前時，他抿著唇，眼神掙扎了片刻，最終還是饑餓戰勝了屈辱，拿起勺子，默默地、快速地吃了起來。

即使餓成這樣，他的吃相依舊帶著一種刻在骨子里的優雅，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黎銘看著他吃完，收拾了碗筷，便回了自己房間，關上門，開始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梳理自己關于賺錢的一些想法。

她需要啟動資金，需要時間，更需要擺脫目前這種被動局面的能力。

中午，黎銘覺得有些渴，打**門想去倒水，卻發現姬允蜷縮在沙發上，似乎睡著了。

但走近一些，卻聽到細微的、壓抑的抽泣聲。

他又在哭。

黎銘皺緊眉頭，覺得無比麻煩。

她走近，本想叫他別哭了，卻敏銳地發現他的狀態不太對勁。

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有些急促沉重。

她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額頭。

滾燙。

發燒了。

黎銘的心沉了一下。

明天還要上學，現在家里的錢不多，交完學費和生活費后所剩無幾。

但是，顯然不能不管他。

尤其是……這發燒很可能是因為她。

她恨他，巴不得他痛苦，但還沒到眼睜睜看著他燒死或者落下病根的地步。

那太低級，也太便宜他了。

“麻煩精。”

她低咒一聲，認命地去衛生間打來一盆涼水，又找來一塊干凈的毛巾和家里僅存的半瓶醫用酒精。

她用浸了酒精的毛巾擦拭他的額頭、脖頸、腋下、手心腳心，幫助物理降溫。

黎銘的動作頓了頓，心里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她以為自己把他丟出去，就此兩清，沒想到季大小姐手段這么絕，硬是又把他塞了回來，還把爛攤子甩給了她。

她繼續著手上的動作，盡量輕柔而迅速。

指尖下的皮膚滾燙，少年在昏迷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不適，發出細微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看著這樣的他，黎銘心里并沒有多少報復的**，反而泛起一絲細微的、讓她極其不舒服的揪痛。

他們前世糾纏了幾十年，就算是養條狗也有感情，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她曾經那樣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付出過真心的人。

說完全沒感情是假的。

可他最后的背叛是事實。

因為他，她失去了辛苦得來的一切，包括生命。

雖然或許有季大小姐在中間哄騙挑唆的因素，他可能也沒想到后果會那么嚴重，但這改變不了他為了另一個女人，輕易踐踏、出賣了她所有真心和努力的事實。

愛與恨交織在一起，像一團亂麻，堵在她的胸口，讓她呼吸不暢。

她嘆了口氣，認命地繼續給他擦拭。

先觀察情況吧，如果晚上還不退燒，就算借錢，也得把他弄去醫院。

她不能讓他就這么死了。

至少，不能是現在，不能是因為她造成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