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黎銘是被冰冷的觸感凍醒的。

額頭抵著粗糙的地板，鼻尖縈繞著老舊灰塵與一種陌生又熟悉的、屬于另一個人的氣息。

她睜開眼，視線花了幾秒鐘才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擦得锃亮、卻依舊顯得廉價的男式皮鞋。

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胸腔生疼。

這雙鞋……她記得。

怎么可能忘記。

就是這雙鞋的主人，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用最平靜也最殘酷的語調，將她所有的研究成果、前程、乃至生命，輕而易舉地碾碎。

只為了向那位季大小姐，獻上一份投名狀。

恨意如同巖漿，瞬間焚毀了所有剛蘇醒的迷糊。

黎銘猛地抬起頭。

逼仄、昏暗、墻皮剝落的客廳。

那個曾經讓她連仰望都覺得是褻瀆的少年，此刻正毫無知覺地躺在她家冰冷的地板上。

黑色的發絲軟軟地搭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總是**譏誚的眼睛。

他的臉色蒼白得過分，嘴唇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唯有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依舊妖異地點綴在那里。

姬允。

名字在齒縫間無聲地碾過，帶著血腥氣。

前世的畫面瘋狂涌入腦海。

她是如何在這所學校里被欺負、被孤立；如何在那次體育課上，被季大小姐“不小心”推倒，裙子勾破，露出了里面洗得發白的衣服，引來全場哄笑；她又是如何在極度的羞憤下，伸腳絆了想要離開的季大小姐一下，讓對方極其狼狽地摔了個狗**。

就是那一下，徹底惹怒了對方。

也引來了眼前這個……忠實的、瘋狂的……舔狗。

前世，她被迫“娶”了他。

面對這個被硬塞過來的、滿身尖刺與恨意的少年，她竟然可笑地產生了一絲同病相憐。

她尊重他，小心翼翼地對他好，從不敢碰他一下，哪怕他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她。

她以為只要付出足夠的善意，總能融化堅冰。

可結果呢？

她拼盡全力，在事業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卻成了他獻給心愛之人的、最肥美的祭品。

“……真是，蠢透了。”

她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既然老天讓她回來，回到這一切恥辱與悲劇的起點。

那么……黎銘慢慢地、一寸寸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的目光落在姬允那張毫無防備的臉上，那里曾寫滿了對她的不屑與厭惡。

不需要再客氣了。

她蹲下身，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他的下頜。

皮膚相觸的瞬間，一種劇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嚨，但更強烈的，是一種毀滅的沖動。

前世，她們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卻連擁抱都不曾有過，但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相反，在那些被孤立、被無視的深夜里，她早己在無人知曉的世界里，清晰地認知了自己真正的取向與喜好。

她學過、了解過、甚至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遍，如何去征服一個人。

只是前世對他，她選擇了壓抑。

現在，不需要了。

“呃……”一聲壓抑的、帶著極致痛楚與不敢相信的悶哼，從姬允喉嚨深處溢出。

他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像是垂死的蝴蝶在掙扎。

那雙淺色的、總是盛滿傲慢的眸子，勉強睜開了一條縫。

迷茫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當他看清眼前的情景，看清了俯視著他的、那張他無比憎惡的、平凡而蒼白的臉時——“啊——！”

一聲尖銳到破音的、混合著驚駭、羞辱、暴怒的嘶吼，沖口而出。

“黎銘！

你這個賤——你對我做了什么！”

他想要掙扎，卻發現西肢軟得厲害，那藥效還未完全褪去，加上此刻身體正在經歷的、前所未有的、被強行控制的恐怖感，讓他根本無法動彈。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他眼眶里涌出。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極致的憤怒與屈辱所引發的生理反應。

那張總是掛著冷笑的臉，此刻寫滿了脆弱與狼狽。

“放開我！

你這個惡心的肥豬！

你怎么敢——”他的叫罵聲尖利而絕望。

黎銘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高傲寸寸碎裂，看著那張曾吐出無數惡言的嘴，此刻只能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與哭喊。

她的眼神里沒有任何波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然后，在姬允最激烈的一聲咒罵出口前——“啪！”

一記干脆利落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他那張蒼白而精致的臉上。

世界安靜了。

姬允的頭被打得偏向一邊，左頰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紅色掌印。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仿佛被這一巴掌打懵了。

淚水還掛在睫毛上，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不敢置信的、被徹底冒犯的震驚。

他居然……被打了？

被這個他從來都看不起的、卑微的、像陰溝里老鼠一樣的女人……扇了耳光？

黎銘收回手，手心還有些麻。

她俯視著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卻比任何尖叫都要刺耳：“吵死了。”

“你……”姬允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巨大的羞辱感像海浪一樣淹沒了他，幾乎要將他窒息。

黎銘不再看他。

地板上的少年不再哭叫，也不再咒罵。

他只是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首到嘴里漫開濃重的鐵銹味。

身體的顫抖無法停止，淚水無聲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指印。

那雙曾經只有傲慢與譏諷的眼睛里，第一次，染上了深不見底的、針對眼前這個女人的、真正的恐懼。

黎銘將他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前世的債，今生的恨，她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從他身上討回來。

將這頭自以為是的、高傲的惡犬，徹底地……打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