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何處去

2012年的深秋，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的出發大廳里，空調風裹著消毒水的味道，吹得8歲的清風縮了縮脖子。

她身上套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袖口卷了兩圈還蓋過手背，是母親方晴前一晚從衣柜最底層翻出來的，據說是“舅舅去年穿過的，還很新”。

可清風摸著外套內側起球的布料，知道那是母親自己的舊衣服——她記得這件衣服，方晴以前在菜市場擺攤時總穿，袖口還沾著洗不掉的菜汁印。

方晴的手緊緊攥著清風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長發隨意挽在腦后，幾縷碎發貼在額角，是剛才一路跑過來被汗浸濕的。

眼底的***像細密的蛛網，從眼角蔓延到眼尾，顯然是一整晚沒合眼。

她的雙肩包里塞得鼓鼓囊囊，拉鏈被拉到最頂端，卻還是忍不住反復用手去按包側的口袋，仿佛里面藏著會跑掉的寶貝。

“媽媽，我們什么時候能見到舅舅??？”

清風仰起頭，看著方晴緊繃的側臉。

出發前，方晴告訴她，要去巴黎找舅舅，舅舅在那邊開了家很大的中餐館，能給她買帶蕾絲的公主裙，還能天天吃***。

可從家里出發到現在，方晴沒給舅舅打一個電話，甚至連出租車司機問“去機場接人嗎”，都只是含糊地搖了搖頭。

方晴低頭看了她一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清風手腕上的紅繩——那是年初廟會時求的，據說能保平安。

“快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喉嚨里卡了沙子，“等我們上了飛機，睡一覺，到了巴黎就能見到了。”

說完，她又轉過身，盯著出發口的方向，眼神里藏著一絲清風看不懂的慌張，像只受驚的兔子，總在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廣播里傳來登機提醒的聲音，“前往巴黎戴高樂機場的MU553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請各位旅客攜帶好隨身物品，前往21號登機口……”方晴聽到廣播，身體明顯抖了一下，拉著清風的手瞬間更用力了。

清風覺得手腕有點疼，卻沒敢說，只是小跑著跟上母親的腳步。

路過值機柜臺時，清風看到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正低頭看手機，手機屏幕上的照片有點眼熟——好像是前幾天在小區樓下看到的，那個一首盯著她們家窗戶的男人。

她剛想指給方晴看，方晴卻突然加快了腳步，幾乎是拽著她往前跑，嘴里還小聲說：“別回頭，快走?！?br>
清風的運動鞋在光滑的地磚上打滑，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方晴急忙扶住她，彎腰時，雙肩包的拉鏈沒拉牢，掉出來一本作業本，是清風的語文練習冊。

方晴蹲下來撿作業本時，清風看到她背包內側的口袋里，露出一個用保鮮膜裹了三層的小盒子，盒子不大，只有巴掌那么大，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反復摩挲過。

“媽媽，那是什么呀？”

清風指著盒子，好奇地問。

方晴的動作頓了一下，迅速把盒子塞回口袋，拉好拉鏈，語氣有些生硬：“沒什么，是給舅舅帶的禮物，易碎，別碰?！?br>
她撿起作業本，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塞進包里，然后拉起清風，繼續往登機口走。

登機口前己經排起了長隊，方晴拉著清風站在隊伍的最后面，眼睛卻一首瞟著入口的方向。

清風靠在母親身邊，能感覺到方晴的身體在發抖，手心全是汗。

她抬頭看著機場的天花板，巨大的吊燈亮得晃眼，可她卻覺得心里有點冷，像揣了塊冰。

“媽媽，我有點怕?！?br>
清風小聲說。

方晴低頭，把她抱進懷里，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顫抖：“不怕，有媽媽在，到了巴黎就好了。”

她的懷抱很暖，卻掩不住身上的疲憊，清風能聞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慮。

終于輪到她們登機，方晴出示了護照和機票，乘務員笑著說“歡迎登機”，方晴卻只是勉強笑了笑，拉著清風快步走進機艙。

找到座位后，方晴先把清風抱到靠窗的位置，然后自己坐下，迅速系好安全帶，又檢查了一遍清風的安全帶，才松了口氣。

飛機開始滑行，窗外的停機坪慢慢向后退，清風趴在窗戶上，看著越來越遠的航站樓，突然想起前一晚的事。

她起夜時，聽到客廳里有聲音，偷偷扒著門縫看，看到方晴坐在沙發上打電話，手里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有個穿軍裝的男人，抱著一個嬰兒，眉眼和清風很像。

方晴的聲音很小，卻帶著哭腔：“他們找到這里了，我必須帶清風走，不能讓他們找到她……”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么，方晴的眼淚掉了下來，砸在照片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又說：“你放心，我會保護好她的，一定……”當時清風沒聽懂，現在看著窗外漸漸縮小的上海，她突然有點明白，也許她們不是去巴黎找舅舅，而是在躲什么人。

她轉過頭，看著方晴，方晴正望著窗外，眼神空洞，眼角還帶著未干的淚痕。

清風伸出小手，握住方晴的手，小聲說：“媽媽，我會聽話的?！?br>
方晴回過神，看著女兒稚嫩的臉，眼圈又紅了。

她握緊清風的手，輕輕拍了拍，說：“乖，睡一會兒吧，飛機要飛很久?！?br>
飛機沖上云霄，穿過云層，窗外漸漸變成一片漆黑。

清風靠在方晴懷里，聽著母親的心跳聲，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這趟飛往巴黎的夜航，會徹底改變她的人生，也不知道，母親藏在背包里的那個小盒子，藏著一個關于她身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