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餿飯與斷簪

大曜王朝，永安二十三年，臘月十三。

鉛灰色的天低低地壓著鎮國公府的飛檐，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像無數把小刀子，刮過青磚灰瓦，也刮過西北角那間破敗的柴房。

柴房里沒有窗，只有墻壁上一個拳頭大的破洞，寒風從洞里鉆進來，嗚嗚作響，卷起地上的干草和灰塵，撲在縮在墻角的瘦小身影上。

那是蘇骨。

她今年剛滿十歲，卻瘦得像只沒長毛的小貓，身上那件所謂的“棉衣”，不過是兩件破爛單衣縫在一起，里面塞了點枯草，根本擋不住這臘月的嚴寒。

她蜷縮在墻角，懷里緊緊揣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凍得發紫的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睫毛上甚至結了層薄冰。

“吱呀——哐當！”

柴房那扇朽壞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寒風裹挾著雪沫子瞬間灌滿了整個屋子，卷起的灰塵嗆得蘇骨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下意識地往墻角縮得更緊，把懷里的東西捂得更牢了。

門口堵著兩個穿著厚實棉襖的婆子，她們身后，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子趙承嗣。

趙承嗣今年十西歲，生得面白無須，穿著一件上等的紫貂皮襖，領口袖口都鑲著金邊，手里把玩著一根沉甸甸的金鞭，鞭梢上的銅環隨著他的動作叮當作響。

他居高臨下地睨著墻角的蘇骨，眼神里的嫌惡像冰碴子一樣砸過來。

“死丫頭，還沒死呢？”

他的聲音又冷又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娘讓你去給姐姐暖床，磨蹭什么？

想凍死在這兒，給府里省米嗎？”

蘇骨沒說話，只是把懷里的東西往棉襖深處又塞了塞。

那是一個昨天從后院狗盆里搶來的餿飯團，硬得像塊石頭，上面還沾著幾根狗毛。

她從昨天到現在粒米未進，再不吃，這唯一的吃食也要凍成冰疙瘩了。

“跟你說話呢，聾了？”

趙承嗣見她不吭聲，臉上騰起一股戾氣，抬腳就朝著蘇骨的方向踹過去。

他穿著厚底的錦靴，這一腳下去，正踹在蘇骨的胳膊上。

“唔！”

蘇骨疼得悶哼一聲，身體像片葉子似的撞在冰冷的土墻上，懷里的餿飯團“啪嗒”一聲滾了出來，掉在滿是灰塵和干草的地上，沾了一層黑泥。

她的眼睛瞬間就紅了。

不是因為胳膊上的疼，而是因為那滾落在地的飯團。

趙承嗣看到她這副模樣，反而笑得更得意了：“怎么？

心疼你的狗食了？

也是，像你這種賤種，也就配吃這個。”

他用金鞭的鞭梢挑起那個沾滿泥土的飯團，像逗狗一樣晃了晃，“想要？

求我啊。

求我，我就賞你……喂狗。”

蘇骨死死咬著下唇，首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嚨里的哽咽。

她知道，在這里，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只會招來更重的打罵。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環佩叮當的聲響，嫡姐趙靈月披著一件水紅色的斗篷走了進來。

她比蘇骨大兩歲，生得粉雕玉琢，頭上插著珠翠，耳垂上墜著紅寶石耳環，站在這骯臟的柴房里，像一朵被精心呵護的溫室牡丹。

趙靈月的目光掃過地上的餿飯團，眉頭立刻嫌惡地皺了起來，用繡帕捂著鼻子：“哥，跟她費什么勁？

娘說了，讓她把這勞什子吞下去，省得留著礙眼。”

她說著，從手腕上褪下一支斷簪。

那是一支銀質的簪子，上面雕刻著半朵蘭花，做工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磨損，顯然是舊物——這是蘇骨的生母，那個被府里人稱為“蘇姨娘”的女人，留下的唯一東西。

蘇骨的瞳孔猛地一縮，原本死寂的眼里瞬間燃起一簇火苗，那是憤怒，是絕望，是她在這暗無天日的柴房里，唯一不肯熄滅的東西。

“還給我！”

她啞著嗓子喊道，聲音因為太久沒好好說話而嘶啞難聽。

“喲，原來不是啞巴??？”

趙靈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逗笑了，她舉起那支斷簪，在蘇骨眼前晃了晃，“想要？

求我啊。

你求我，我或許會大發慈悲，把它給你……當柴燒?！?br>
她說著，真的從袖袋里掏出一個小巧的火折子，“嗤”的一聲吹亮了，橘紅色的火苗在她指尖跳動，映得那半朵銀蘭花閃閃發亮。

“不要！”

蘇骨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朝著趙靈月撲過去，“不準燒！

那是我**！”

她太瘦小了，動作也笨拙，根本沒碰到趙靈月的衣角，就被旁邊的一個婆子狠狠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腦勺磕在一塊凸起的土疙瘩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放開我！

那是我**東西！”

蘇骨躺在地上，拼命地掙扎著，嗓子里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趙靈月被她這副瘋癲的樣子嚇得后退了一步，隨即惱羞成怒：“反了你了！

一個賤種也敢對我動手？

哥，給我打！

打死這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趙承嗣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掄起金鞭，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蘇骨劈頭蓋臉地抽了下來。

“啪！”

金鞭抽在蘇骨的背上，棉衣里的枯草瞬間被抽散，**辣的疼痛像潮水一樣涌來。

蘇骨蜷縮在地上，下意識地用胳膊護住頭，身體因為恐懼和疼痛劇烈地顫抖著。

“讓你嘴硬！”

趙承嗣一邊打，一邊罵，“**就是個勾引男人的賤婢，生你這種孽種，活著就是丟人現眼！

給我姐姐暖床都是抬舉你！”

“啪！

啪！

啪！”

金鞭一下下落在她的背上、腿上，每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蘇骨死死咬著牙，不敢哭出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上，瞬間就結了層薄冰。

她的視線漸漸模糊，但始終沒有離開趙靈月手里的那支斷簪。

那是娘留給她的唯一念想了。

娘是在她五歲那年“沒”的，府里人都說，娘是因為不守婦道，跟侍衛私通，被發現后自縊的。

可蘇骨不信，娘那么溫柔，會給她梳辮子，會偷偷塞給她糖吃，怎么會做那種事？

這支斷簪，是娘臨終前塞給她的，娘說：“骨兒，拿著它，等你長大了，就知道娘是什么樣的人了……”她還沒長大，還不知道娘是什么樣的人，怎么能讓這斷簪被燒了？

不知挨了多少下，蘇骨感覺自己的背己經麻木了，意識也開始渙散。

就在這時，趙承嗣似乎打累了，停了下來，喘著粗氣罵道：“晦氣！

打這種賤種，都臟了我的鞭子！”

趙靈月走上前，蹲下身，用繡鞋的鞋尖撥了撥蘇骨的臉，見她還有氣，撇了撇嘴：“哥，別打了，把她拖去給我暖床吧。

這么冷的天，凍死了才可惜?！?br>
她說著，把那支斷簪隨手扔在蘇骨面前的地上，還用鞋跟碾了碾：“這破玩意兒，留著給你陪葬吧?！?br>
趙承嗣嫌惡地踢了蘇骨一腳：“起來，跟我走！”

蘇骨趴在地上，渾身疼得動彈不得，但她的手指卻一點點地、艱難地朝著那支斷簪挪過去。

指尖終于觸碰到了冰冷的銀質，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把斷簪緊緊攥在了手心里。

銀簪的斷口很鋒利，劃破了她的掌心，滲出血珠來。

血珠滴在那半朵銀蘭花上，像極了一朵在寒冬里驟然綻放的、凄厲的花。

趙承嗣見她不動，不耐煩地示意婆子：“把她拖走！”

兩個婆子上前，像拖死狗一樣，一邊一個架起蘇骨的胳膊，往外拖。

蘇骨的身體在粗糙的地上***，背上的傷口被蹭破，疼得她幾乎暈厥，但她始終沒有松開攥著斷簪的手。

掌心的血和斷簪凍在了一起，刺骨的冷，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讓她清醒的疼。

柴房門被重新關上，黑暗和寒冷再次籠罩了這里，只剩下地上那團沾了泥的餿飯團，和空氣中彌漫開的、淡淡的血腥味。

而被拖向趙靈月院落的蘇骨，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活下去。

不管有多難，不管要受多少罪，都要活下去。

她要知道娘到底是什么樣的人，要讓這些欺負她、欺負**人，付出代價。

寒風穿過回廊，卷起地上的殘雪，也卷著蘇骨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咽。

那嗚咽里，沒有求饒，只有一種在絕境里，硬生生磨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韌性。

她不知道，這一夜，只是她漫長苦難的開始。

但她更不知道，這一夜埋下的仇恨種子，終有一天，會破土而出，長成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

此刻，她只是被兩個婆子拖拽著，走向那間溫暖卻對她而言如同煉獄的房間，手里緊緊攥著那支染血的斷簪，像攥著自己唯一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