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卑鄙的異鄉人（微修）
周秉正放下手中那份關于春蠶稅賦催繳的呈文，指節按了按酸脹的太陽穴。
窗外是鉛灰色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小小的臨?？h，專門是為窮鄉僻壤幾個字量身定制。
就連吹進來的風都帶著一股窮酸的咸濕。
每日里不是漁戶爭灘搶網打得頭破血流，就是鹽丁私販攪得人心惶惶。
雞毛蒜皮，樁樁件件，最后都堆到他這張斑駁掉漆的公案上。
他也曾是科舉取士，一路高中的舉人老爺，卻被下放于這個蠻荒，心中那點不滿伴隨著桌邊苦澀的茶水一道攪混。
“東翁?！?br>
師爺趙文清的聲音由遠及近，他捧著一卷新送來的簡牘，腳步輕悄地進來，“漁陽村那邊，出了樁命案。”
周秉正眼皮都沒抬，從鼻子里冒出一聲“嗯?！?br>
算是知道了。
命案？
這鬼地方哪天不死人？
**的，病死的，出海淹死的，爭搶地盤***的……只要不是鬧得太大驚動州府，在他這里，不過是又多了一卷需要勾決的文書罷了。
他再度端起手邊那杯粗瓷茶杯，茶水早己涼透，帶著一股陳茶沫子的澀味，勉強潤了潤干得發緊的喉嚨。
“是個漁戶，叫王老七，被人用石頭砸碎了腦袋，死在自家窩棚外不遠的海灘石堆旁?！?br>
趙師爺的聲音平板地敘述著，語氣之中帶著點死了個阿貓阿狗的味道“報案的是他老娘和幾個本家兄弟。”
周秉正又“嗯”了一聲，依舊沒什么波瀾。
一個漁戶，死了也就死了。
這些泥腿子死了一個還有一堆，如同海灘上的螻蛄蝦，盡不了。
“但……蹊蹺的是……”趙師爺突然話鋒一轉，胡子下的嘴唇抿了抿，下意識把聲音壓低了些，“**者，是個女子。
己被王家人扭送過來了，現就押在班房?！?br>
“女子？”
周秉正終于抬起了眼皮，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掠過他疲憊的眼底。
女子**，屬實罕事。
漁村女子，就那點手頭力氣？
還能砸碎一個成年男子的腦袋？
“這倒是稀罕”他應了一聲，腦海中瞬間掠過幾種可能：是**敗露？
還是謀財害命？
或是那王老七自己作孽，惹了不該惹的悍婦？
但無論哪種，都透著股鄉野間的腌臜腥氣。
聽著就有一股膩歪的厭煩。
“據王家人哭訴，”趙師爺繼續道“那女子是王老七昨日從海邊礁石灘救起的，說是救起來時，人本是昏迷不醒。
王家見她孤身一人，衣著古怪，又言語不通，便暫時收留家中。
誰知……當夜王老七便遭了毒手?！?br>
師爺頓了頓，補充一句“那女子己被帶至堂外，東翁可要即刻升堂？”
周秉正放下茶杯，杯底在硬木案上磕出輕響。
他揉了揉眉心，那股熟悉的、處理底層瑣事帶來的麻木厭煩感又涌了上來。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殺了救她的漁夫……聽起來就是一出愚昧又荒誕的戲碼。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點揮之不去的倦意：“升吧。
早審早了。”
驚堂木拍在案上的聲音在空曠陰冷的大堂里回蕩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秉正端坐在公案后，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堂下跪著的一干人等。
王老七那哭天搶地、涕淚糊了滿臉的老娘，幾個縮著脖子、黝黑臉上寫滿麻木和恐懼的王家兄弟……都是些看慣了的、被海風和窮苦刻蝕得面目模糊的泥腿子面孔。
他頗為厭煩的移開眼睛，仿佛看一眼就嫌章。
隨之，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個被按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女子身上。
只一眼，周秉正本就因為這等愚蠢荒誕的唱劇而煩悶的心，頓時一突！
那微蹙的眉頭便驟然鎖緊。
不對。
這女子……太不對了！
面前女子頭發散亂，衣衫沾滿泥污，甚至臉頰還有些擦傷，但露出的脖頸、手腕處的皮膚，在昏暗的公堂光線下，竟透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白皙。
那不是漁家女子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或是常年勞作的*黑，而是一種細膩的、仿佛從未經歷過風霜日曬的瑩白。
盡管此刻或是因恐懼和寒冷而褪去了血色，但這低子透出的絕非一般人家養的起。
看她的身形，雖被粗麻繩反綁著，又被人按著跪伏在地，身上衣服古怪，但那薄薄的、材質古怪的衣衫下，勾勒出的體態是豐腴。
是那種骨肉勻挺、氣血充盈的飽滿。
他身體微微前傾，想要將面前女子看的再清楚一點。
很快，便注意到了張璇的那雙手，雖然此刻被繩索勒得發紫，但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即使指縫處沾了點污泥，但指腹圓潤，絕非操勞粗活的手。
她的頭發，烏黑如鴉羽，雖凌亂卻未打結，應該是沾了海水的潮濕黏在頭皮，卻依舊能看出濃密的光澤。
嘴唇失了血色，但形狀姣好，唇瓣飽滿。
“白皙豐腴烏發唇紅齒白”這幾個詞如同驚雷般在周秉正腦中炸開！
長期浸淫在基層官場的本能，讓他瞬間拋開了對漁戶命案本身的輕視，一股強烈的警惕和驚疑猛地攫住了他。
這絕非尋常人家的女子！
更不可能是漁村能養出來的！
面前女子的膚色、體態、發質，絕對是長年累月錦衣玉食，遠離風吹日曬才能滋養出來的！
便是如今臨?？h城里那些富戶商賈家的小姐，也未必能養得如此……如此金貴的模樣！
這分明是……是只有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或是更高門第才可能養出的閨閣氣象！
他還記得曾經在州府述職時，也曾見到的小姐，雖是以紗覆面，卻絕無此等……此等貴人之態。
即使跪伏，背脊也依舊挺首而不彎，神情似有懵懂，因是受驚而非懼怕官威。
她是誰？
哪家逃婚的小姐？
還是……犯了事被家族放逐的貴女？
又或者……是更麻煩的存在？
周秉正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打算走個過場，按律嚴懲這“悍婦”給王家一個交代的心思瞬間煙消云散。
案子本身的性質，在他眼中陡然升級，從一樁鄉野兇殺，變成了一個可能牽扯到未知上層勢力的燙手山芋！
他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之前的疲憊與厭煩，被一種官場老吏特有的精明和探究取代。
他更加仔細審視著張璇身上那件樣式古怪、絕非本朝流行的衣物——質地奇特，剪裁貼身，雖然臟污，但能看出原本的顏色和做工都不俗。
尤其是張璇衣服那艷麗色彩，奇怪花紋，沾水而不褪色的布料。
這更印證了他的判斷：此女來歷不凡！
窗外是鉛灰色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
這小小的臨?？h，專門是為窮鄉僻壤幾個字量身定制。
就連吹進來的風都帶著一股窮酸的咸濕。
每日里不是漁戶爭灘搶網打得頭破血流，就是鹽丁私販攪得人心惶惶。
雞毛蒜皮，樁樁件件，最后都堆到他這張斑駁掉漆的公案上。
他也曾是科舉取士，一路高中的舉人老爺，卻被下放于這個蠻荒，心中那點不滿伴隨著桌邊苦澀的茶水一道攪混。
“東翁?！?br>
師爺趙文清的聲音由遠及近，他捧著一卷新送來的簡牘，腳步輕悄地進來，“漁陽村那邊，出了樁命案。”
周秉正眼皮都沒抬，從鼻子里冒出一聲“嗯?！?br>
算是知道了。
命案？
這鬼地方哪天不死人？
**的，病死的，出海淹死的，爭搶地盤***的……只要不是鬧得太大驚動州府，在他這里，不過是又多了一卷需要勾決的文書罷了。
他再度端起手邊那杯粗瓷茶杯，茶水早己涼透，帶著一股陳茶沫子的澀味，勉強潤了潤干得發緊的喉嚨。
“是個漁戶，叫王老七，被人用石頭砸碎了腦袋，死在自家窩棚外不遠的海灘石堆旁?！?br>
趙師爺的聲音平板地敘述著，語氣之中帶著點死了個阿貓阿狗的味道“報案的是他老娘和幾個本家兄弟。”
周秉正又“嗯”了一聲，依舊沒什么波瀾。
一個漁戶，死了也就死了。
這些泥腿子死了一個還有一堆，如同海灘上的螻蛄蝦，盡不了。
“但……蹊蹺的是……”趙師爺突然話鋒一轉，胡子下的嘴唇抿了抿，下意識把聲音壓低了些，“**者，是個女子。
己被王家人扭送過來了，現就押在班房?！?br>
“女子？”
周秉正終于抬起了眼皮，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掠過他疲憊的眼底。
女子**，屬實罕事。
漁村女子，就那點手頭力氣？
還能砸碎一個成年男子的腦袋？
“這倒是稀罕”他應了一聲，腦海中瞬間掠過幾種可能：是**敗露？
還是謀財害命？
或是那王老七自己作孽，惹了不該惹的悍婦？
但無論哪種，都透著股鄉野間的腌臜腥氣。
聽著就有一股膩歪的厭煩。
“據王家人哭訴，”趙師爺繼續道“那女子是王老七昨日從海邊礁石灘救起的，說是救起來時，人本是昏迷不醒。
王家見她孤身一人，衣著古怪，又言語不通，便暫時收留家中。
誰知……當夜王老七便遭了毒手?！?br>
師爺頓了頓，補充一句“那女子己被帶至堂外，東翁可要即刻升堂？”
周秉正放下茶杯，杯底在硬木案上磕出輕響。
他揉了揉眉心，那股熟悉的、處理底層瑣事帶來的麻木厭煩感又涌了上來。
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殺了救她的漁夫……聽起來就是一出愚昧又荒誕的戲碼。
他揮了揮手，聲音帶著點揮之不去的倦意：“升吧。
早審早了。”
驚堂木拍在案上的聲音在空曠陰冷的大堂里回蕩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秉正端坐在公案后，目光習慣性地掃過堂下跪著的一干人等。
王老七那哭天搶地、涕淚糊了滿臉的老娘，幾個縮著脖子、黝黑臉上寫滿麻木和恐懼的王家兄弟……都是些看慣了的、被海風和窮苦刻蝕得面目模糊的泥腿子面孔。
他頗為厭煩的移開眼睛，仿佛看一眼就嫌章。
隨之，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個被按跪在冰冷青石板上的女子身上。
只一眼，周秉正本就因為這等愚蠢荒誕的唱劇而煩悶的心，頓時一突！
那微蹙的眉頭便驟然鎖緊。
不對。
這女子……太不對了！
面前女子頭發散亂，衣衫沾滿泥污，甚至臉頰還有些擦傷，但露出的脖頸、手腕處的皮膚，在昏暗的公堂光線下，竟透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白皙。
那不是漁家女子被海風吹得粗糙發紅、或是常年勞作的*黑，而是一種細膩的、仿佛從未經歷過風霜日曬的瑩白。
盡管此刻或是因恐懼和寒冷而褪去了血色，但這低子透出的絕非一般人家養的起。
看她的身形，雖被粗麻繩反綁著，又被人按著跪伏在地，身上衣服古怪，但那薄薄的、材質古怪的衣衫下，勾勒出的體態是豐腴。
是那種骨肉勻挺、氣血充盈的飽滿。
他身體微微前傾，想要將面前女子看的再清楚一點。
很快，便注意到了張璇的那雙手，雖然此刻被繩索勒得發紫，但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即使指縫處沾了點污泥，但指腹圓潤，絕非操勞粗活的手。
她的頭發，烏黑如鴉羽，雖凌亂卻未打結，應該是沾了海水的潮濕黏在頭皮，卻依舊能看出濃密的光澤。
嘴唇失了血色，但形狀姣好，唇瓣飽滿。
“白皙豐腴烏發唇紅齒白”這幾個詞如同驚雷般在周秉正腦中炸開！
長期浸淫在基層官場的本能，讓他瞬間拋開了對漁戶命案本身的輕視，一股強烈的警惕和驚疑猛地攫住了他。
這絕非尋常人家的女子！
更不可能是漁村能養出來的！
面前女子的膚色、體態、發質，絕對是長年累月錦衣玉食，遠離風吹日曬才能滋養出來的！
便是如今臨?？h城里那些富戶商賈家的小姐，也未必能養得如此……如此金貴的模樣！
這分明是……是只有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或是更高門第才可能養出的閨閣氣象！
他還記得曾經在州府述職時，也曾見到的小姐，雖是以紗覆面，卻絕無此等……此等貴人之態。
即使跪伏，背脊也依舊挺首而不彎，神情似有懵懂，因是受驚而非懼怕官威。
她是誰？
哪家逃婚的小姐？
還是……犯了事被家族放逐的貴女？
又或者……是更麻煩的存在？
周秉正的心沉了下去。
他原本打算走個過場，按律嚴懲這“悍婦”給王家一個交代的心思瞬間煙消云散。
案子本身的性質，在他眼中陡然升級，從一樁鄉野兇殺，變成了一個可能牽扯到未知上層勢力的燙手山芋！
他的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之前的疲憊與厭煩，被一種官場老吏特有的精明和探究取代。
他更加仔細審視著張璇身上那件樣式古怪、絕非本朝流行的衣物——質地奇特，剪裁貼身，雖然臟污，但能看出原本的顏色和做工都不俗。
尤其是張璇衣服那艷麗色彩，奇怪花紋，沾水而不褪色的布料。
這更印證了他的判斷：此女來歷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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