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金歲月

林紅英拎著文件袋撞開 302 房門時，正撞見沈硯儒把自己掛在窗簾桿上。

男人白襯衫第三顆紐扣崩開，露出半截鎖骨抵著窗沿，聽見動靜猛地回頭，金絲眼鏡滑到鼻尖，鏡片后的眼睛瞪得像受驚的鹿。

窗簾桿發出吱呀哀鳴，帶著整面灰撲撲的窗幔朝他砸下來，活像場即興的上吊戲碼。

“沈廠長這是…… 練雜技呢？”

林紅英把文件袋往床頭柜一摔，彎腰撿起滾到腳邊的搪瓷杯，“還是對家灌了你三斤白酒，您老打算自掛東南枝？”

沈硯儒從窗簾堆里掙扎出來，鏡片上沾著片灰布，說話帶著濃重的酒氣：“你怎么在這？”

“王大娘讓送車間報表，說您在這兒醒酒。”

林紅英抄起桌上的茶壺想給他醒醒腦，忽然聽見門外傳來鎖舌扣死的輕響，“哎？”

她沖過去擰門把手，鐵家伙紋絲不動。

再趴在貓眼上一看，走廊盡頭兩個穿的確良襯衫的背影正沖她比鬼臉，其中一個分明是對家紡織廠的趙老板跟班。

“**。”

林紅英罵了句臟話，轉身看見沈硯儒正試圖用鋼筆撬鎖，筆尖 “啪” 地斷成兩截。

“別費那勁了。”

她盤腿坐到床上，拍了拍鋪著粗布褥子的床墊，“趙老三那幫孫子想搞事，把咱倆鎖一塊兒，明兒一早就得傳成我半夜爬廠長床。”

沈硯儒扶了扶眼鏡，耳根紅得像被夕陽燒過：“抱歉，連累你了。”

“跟你有啥關系。”

林紅英從褲兜里摸出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我林紅英長這么大，被人堵廁所、搶菜攤、追著打都經歷過，還差這點****？”

她說話時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糧的松鼠。

沈硯儒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個抱著襁褓的女人，也是這樣叉著腰站在菜攤前，把爛菜葉往打手們身上扔，嘴里罵罵咧咧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 他剛要開口，就被林紅英拋來的糖塊砸中額頭。

“吃你的吧。”

水果糖在他掌心滾了兩圈，裹著層黏糊糊的糖霜，“待會兒要是有人扒窗戶，你就說我是來討工資的，咱倆正吵架呢。”

沈硯儒捏著那顆糖，忽然覺得醉意消了大半。

窗外的月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玻璃滲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倒比車間里那個總穿著沾棉絮工裝的女人柔和多了。

后半夜的蚊子比趙老板的算盤還精，專挑沈硯儒露在外面的胳膊叮。

他蜷在墻角的藤椅上，看著床上睡得西仰八叉的林紅英，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守著糧倉的稻草人。

“唔……” 林紅英翻了個身，把粗布枕頭壓在臉上，“別搶…… 那筐青菜是給招娣換奶粉的……”沈硯儒放輕動作起身，借著月光摸到墻角的暖水瓶。

剛要往搪瓷杯里倒水，就聽見床板 “吱呀” 一響，林紅英猛地坐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誰？！”

她抄起枕頭就砸過來，正糊在沈硯儒臉上，“敢偷我菜筐子，看我不撕爛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