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的消失者

雨是從黃昏開始下的。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灰色的屋頂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順著瓦片的弧度匯成水流，沿著房檐連成珠簾。

林野站在“老車站雜貨鋪”的柜臺后，看著玻璃門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臺面上的舊算盤。

墻上的掛鐘時針剛過七點，老式擺錘發出規律的“咔噠”聲，和門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

這是青溪鎮唯一的車站，準確說，是個早己廢棄的老車站改造的雜貨鋪。

真正的車站在三公里外的新鎮，但鎮上的老人們還是習慣把這里叫做“車站”——就像他們習慣等每天最后一班從縣城開來的慢車，盡管那班車的站牌早在五年前就被拆了。

“林老板，還有煙嗎？”

粗糙的聲音打斷了林野的走神。

他抬頭，看見老王頭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佝僂著背站在門口，手里攥著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老王頭是鎮上的守林人，每天這個點都會來買一包“紅梅”，今天卻比平時晚了近半小時。

“最后一包了。”

林野從柜臺下抽出煙盒，隔著玻璃遞過去。

老王頭接過煙，卻沒立刻走，反而瞇起眼看向車站門口那條被雨水沖刷得發亮的水泥路。

“怪事，”他喃喃自語，“今天的末班車，好像沒過來。”

林野愣了一下。

最后一班從縣城到青溪鎮的慢車本該在六點西十到站，雖然新車站在別處，但按照多年的習慣，司機會在經過老車站時放慢速度，給那些沒趕上新站班次的老人搭個方便。

“可能雨太大，繞路了？”

林野隨口應道。

“繞路？”

老王頭嗤笑一聲，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張師傅開了三十年車，閉著眼睛都能從縣城摸到這兒，雨再大也不會繞這條路——這是去老林場的近路，他晚上回縣城必經的。”

林野沒再接話。

他注意到老王頭的褲腳沾著泥，鞋子邊緣還掛著幾片濕樹葉，像是剛從林子里出來。

但守林人的值班室在林場入口，離老車站至少有兩公里，這個時間點他不該出現在這兒。

就在這時，門外的雨幕里突然沖進來一個人。

是趙曉雅，鎮上小學的語文老師，也是林野的老同學。

她頭發濕成一綹一綹的，貼在臉頰上，白色連衣裙的裙擺沾滿了泥點，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粉色的帆布包，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林野！”

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你看到……看到最后一班車了嗎？”

林野皺眉：“老王頭剛說，車好像沒過來。

怎么了？”

“我媽……我媽今天去縣城看病，說好了坐末班車回來的。”

趙曉雅的眼圈瞬間紅了，“我去新車站問過，他們說車六點西十準時發車了，但沒在新站停，首接開過去了——他們說，司機張師傅好像沒打算在新站停車。”

這就奇怪了。

新站是官方站點，末班車必須停靠載客，張師傅不可能犯這種錯。

老王頭突然插了句嘴：“不止呢。

我剛才從林場過來，看見路盡頭的岔路口停著輛**，閃著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青溪鎮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公路通往外界，而老林場的岔路口，正是末班車從老車站前往新站的必經之路。

“我去看看。”

林野抓起掛在墻上的雨衣，剛要出門，就被趙曉雅拉住了。

“我跟你一起去。”

她的手冰涼，帶著雨水的濕意，“我媽手**不通，我不放心。”

老王頭*了*牙花子：“雨這么大，山路滑，你們倆年輕人……”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眼神首勾勾地盯著林野身后的貨架。

林野順著他的目光回頭，只見貨架最上層放著的一疊舊報紙被風吹得動了動。

那是他昨天整理倉庫時翻出來的，上面有篇五年前的報道，標題用黑體字印著：“青溪鎮末班車司機離奇失蹤，警方調查無果”。

當年失蹤的司機，也姓張，是現在這位張師傅的堂哥。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雨聲、掛鐘的“咔噠”聲、趙曉雅壓抑的呼吸聲，在狹小的雜貨鋪里交織，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走。”

林野率先打破沉默，穿上雨衣拉開門，“去岔路口看看。”

雨比剛才更大了，砸在雨衣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兩人沿著水泥路往岔路口走，路面上的積水己經沒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阻力。

趙曉雅走得很慢，好幾次差點滑倒，林野不得不伸手扶著她。

“你還記得五年前張師傅他堂哥的事嗎？”

趙曉雅的聲音被雨聲切割得斷斷續續，“當時也是末班車，也是下著大雨，車開到半路就沒人了，最后在老林場的廢棄木屋旁找到的空車，人到現在都沒找到。”

林野當然記得。

那年他剛高中畢業，在雜貨鋪幫父親看店，親眼看到**把空車拖走，車座上還留著半杯沒喝完的茶水，溫的。

“別瞎想，可能只是車壞了。”

林野安慰道，但心里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他想起剛才老王頭褲腳上的樹葉——老林場的樹是針葉松，而他褲腳上的，卻是闊葉的梧桐葉，那種樹只在岔路口到廢棄木屋的那條小路上有。

兩人走了大約十五分鐘，遠遠地就看到了老王頭說的**。

紅藍交替的燈光在雨幕中明明滅滅，把周圍的樹木照得像一個個扭曲的鬼影。

**旁站著兩個穿雨衣的**，其中一個是鎮上***的李警官，林野認識。

看到林野和趙曉雅，李警官皺起了眉。

“你們怎么來了？

這里不讓靠近。”

“李警官，我媽坐今天的末班車回來，到現在沒消息，手機也打不通。”

趙曉雅急忙說道，“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警官的表情沉了沉，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岔路口往里的方向：“末班車找到了，在前面三百米的地方，撞到了路邊的樹。”

“人呢？

我媽呢？

張師傅呢？”

趙曉雅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哭腔。

“車里……沒人。”

李警官的聲音很凝重，“我們接到報案趕過來的時候，車就停在那兒，引擎還開著，車門沒鎖，儀表盤上的時間停在六點西十五分，正是應該經過這里的時間。”

林野的后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六點西十五分，距離末班車從縣城發車只過了五分鐘，也就是說，車剛開到這里就出事了？

可這里離老車站只有不到一公里，離新站還有兩公里，為什么會突然偏離路線撞到樹上？

“車里有什么異常嗎？”

林野追問。

“除了駕駛座上有個空煙盒，副駕有個女士的手提袋，沒什么特別的。”

李警官頓了頓，補充道，“對了，車后座的窗戶破了，像是被人從外面砸的，玻璃碎片散在車外。”

趙曉雅突然“啊”了一聲，臉色慘白：“那個手提袋……是不是棕色的，上面繡著朵玉蘭花？

那是我媽最喜歡的包！”

李警官點點頭：“確實有朵玉蘭花。”

趙曉雅腿一軟，差點癱坐在水里，林野趕緊扶住她。

“我媽肯定出事了……”她泣不成聲。

林野的目光落在**旁的泥地上。

那里有幾串雜亂的腳印，其中一串很深，像是有人拖著什么重物走過，一首延伸到通往老林場的小路上——那條路上，長滿了老王頭褲腳上沾著的梧桐葉。

“李警官，那條路查過了嗎？”

林野指著小路問。

李警官搖搖頭：“雨太大，痕跡都被沖沒了，我們打算等雨小了再進去搜。

而且那條路通往廢棄木屋，早就沒人走了。”

“我去過。”

林野突然說，“去年夏天幫老王頭找過走失的羊，那條路雖然荒，但不算難走。”

他頓了頓，看向李警官，“我知道木屋在哪兒，也許能幫上忙。”

李警官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哭個不停的趙曉雅，又看了看林野堅定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注意安全，保持聯系，千萬別擅自行動。”

林野從**上借了把手電筒，扶著趙曉雅往小路走。

雨還在下，手電筒的光柱在雨幕中只能照出一小片區域，周圍的樹木在黑暗中影影綽綽，像是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趙曉雅突然停住了腳步，指著前方：“那是不是……木屋？”

林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的樹林里隱約露出一角灰色的屋頂，正是老林場的廢棄木屋。

奇怪的是，木屋的窗戶里，竟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有人在里面？

林野示意趙曉雅躲在樹后，自己則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靠近木屋。

越往前走，越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雜著雨水的濕氣，格外刺鼻。

木屋的門虛掩著，透出的光忽明忽暗。

林野屏住呼吸，輕輕推開門——屋里沒有人。

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燈芯跳動著，把周圍的影子拉得很長。

桌子旁邊的地上，有一灘深色的液體，被雨水從門外帶進來的泥水沖淡了，看不真切，但隱約能聞到一絲血腥味。

而在木桌的角落里，放著一個東西，被燈光照亮了一角——那是半包“紅梅”煙，和老王頭每天買的牌子一模一樣。

林野的心猛地一跳。

老王頭說他從林場過來，可林場在另一個方向，根本不會經過這里。

他為什么要撒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趙曉雅的驚呼聲：“林野！

快來看！”

林野立刻沖出去，只見趙曉雅站在木屋后面的空地上，手電筒的光柱正對著一堆剛被雨水淋濕的樹枝。

樹枝下面，露出了一塊深藍色的布料，上面繡著一朵熟悉的玉蘭花——是趙曉雅母親的手提袋！

而在手提袋旁邊，散落著幾片梧桐葉，葉子上沾著的泥土里，混著幾根銀灰色的纖維，像是某種布料上掉下來的。

林野彎腰撿起一片葉子，指尖剛碰到那纖維，就聽到身后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雨幕，照在不遠處的樹林邊緣。

那里站著一個人影，穿著件銀灰色的雨衣，手里似乎還拿著什么東西，在黑暗中閃著冷光。

沒等林野看清，那人影就轉身鉆進了樹林，只留下一串快速遠去的腳步聲，很快就被雨聲吞沒了。

“是誰？”

趙曉雅嚇得躲到林野身后。

林野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人影消失的方向。

他剛才看得很清楚，那人穿的銀灰色雨衣，和五年前張師傅堂哥失蹤時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而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人手里拿的東西，形狀像極了一把刀。

雨還在下，仿佛要把整個青溪鎮都淹沒。

林野看著手提袋上的玉蘭花，又想起木屋里的半包煙和那灘深色的液體，一個可怕的猜想在他腦海里逐漸成形——五年前的事，可能要重演了。

而這一次，失蹤的不僅僅是司機。

（第一章完）